户部放风的头一天,整个大明的商界就炸了锅。
消息是这么传的:朝廷要遴选出若干盐商,钦定为经销商,一地一府一县,独家专营。
只向户部负责,皇亲国戚不许插手,勋贵太监不许插手,白纸黑字的契约,先交保证金,签下就生效。
干得好的,子子孙孙接着干。
这消息从京城的茶楼传到扬州的盐栈,从运河的漕船传到徽州的山村,不过短短几天工夫。
天下商贾先是不信,后来一个个眼睛都红了。
有精明的老商人,连夜翻出《大明律》,把盐法那几条读了又读,越读越心惊:“这法子……官府不花一两银子,盐商还得先交保证金,地盘是朝廷划的,盐价是朝廷定的,盐商就是个替朝廷跑腿的……可偏偏,人人都抢着当这个跑腿的!”
“为啥?”
“为啥?”老商人一拍大腿,“因为跑的是朝廷的腿啊!背靠户部,谁敢欺负?这哪里是盐商,这是穿了官衣的财神爷!”
“我的老天爷啊!朝廷要遴选盐商直接当代理?那要是抢到一个名额,这辈子吃喝不愁了不说,还能背靠朝廷啊!”
“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!”
“抢!必须抢!”
“可万一抢不到呢?”
“抢不到?抢不到就等下一批!反正这风声放出来了,机会就摆在这儿,抢不到名额,挤进去露个脸也是好的!万一被户部的大人记住了呢?”
扬州,盐商云集之地。
亢守业坐在自家盐栈的账房里,把户部放出来的风声来回听了三遍,一拍桌子:“来人!盘账!”
他今年四十七岁,是太原亢家的当家人。
亢家祖上靠开中法起家,当年太祖爷定下规矩,商人往边关运粮,换盐引支盐。
亢家老辈人赶着骡马,一趟一趟往大同、宣府运粮,风里来雨里去,硬是运出了万贯家财。
可这些年,盐引被勋贵们层层“占窝”,亢家的买卖一年不如一年。
如今朝廷推倒重来,钦定经销商,这不就是给亢家开的一扇门?
账房先生抱着账本跑进来:“东家,现银拢共二十三万两。”
“二十三万……”亢守业咂了咂嘴,“够交几县的保证金?”
“按户部放的风声,一县保证金至少五万两起。”
“那就交!”亢守业一挥手,“这二十三万,一个子儿不留,全押上!”
“东家!这可是咱家全部家底啊!”
“家底?”亢守业瞪了他一眼,“你懂什么?这盐商钦定的名额,拢共就那么些,抢到一个,这辈子、下辈子、下下辈子都吃穿不愁。”
“要是抢不到,咱家守着这二十三万两,也就是个土财主,再过几年,连土财主都算不上!”
他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“去,把太原老宅的地契也取来。”
“东家?!”
“押上!”亢守业咬牙道,“老宅算什么?等咱家当上了总商,太原府那条街,爷买下来给你们看!”
账房先生张了张嘴,到底没敢再劝。
他跟着亢守业干了二十年,知道这位东家的脾气:认准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更何况,这确实是天大的机会。
他叹了口气,转身去取地契了。
亢守业一个人坐在账房里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又敲,忽然又想起什么,扬声喊道:“慢着!把老太爷当年走西口用的那匹老骡子的辔头,也给我翻出来!”
“东家要那玩意儿做什么?”
“做个彩头!”亢守业咧嘴一笑,“亢家当年就是靠着它,一趟一趟往边关运粮,才运出了这份家业。如今再赌一回,带上它,祖宗保佑!”
与此同时,徽州休宁。
程万金坐在自家的茶庄里,正盘着一对核桃。
他今年五十二岁,程家是休宁数得着的大户,祖上做茶叶、开典当,银子流水一般进,也流水一般出。
消息传来时,他手里的核桃“啪”地一声,生生捏裂了一颗。
“当真?”
“千真万确,老爷。扬州那边都传疯了!”
“好!好啊!”程万金把裂了的核桃往桌上一扔,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,“咱们程家做了一辈子买卖,说到底,都是给人家当伙计。”
“替朝廷卖盐,那是什么?那是替官家办事!有了这层身份,程家往后在这徽州,就再也不是白身商贾了!”
“老爷,那保证金……”
“凑!”程万金一拍桌子,“把茶庄的铺面抵了,把当铺的死当盘一批出来,再把族里那几亩义田……”
“老爷!义田是族产啊!”
“族产怎么了?”程万金瞪眼,“义田是死的,名额是活的!等我当了经销商,给族里修祠堂、办义学,一出手就是十倍百倍!快去办!”
管家领命去了。
程万金坐回太师椅上,又摸起一颗核桃,慢慢盘着。
盘着盘着,他忽然笑了:“老话讲,士农工商,商在最末。可那说的是给人家跑腿的商。替朝廷卖盐的商,那能一样吗?那是半个官身!”
他越想越美,忽然又敛了笑容,唤来小厮:“去,把族谱取来。”
“老爷取族谱做什么?”
“添一笔。”程万金正色道,“等程家当上经销商,这一笔,可是要写进族谱里,传给子孙看的:程氏十二世孙万金,于永乐十五年,得蒙朝廷钦定,为徽州盐商经销使。听着,是不是比‘开茶庄的’体面多了?”
小厮:“……”
苏州,阊门外的陆家绸庄。
陆锦堂今年才三十出头,却是苏州城里出了名的后起之秀。
他爹陆老太爷白手起家,靠一架织机织出了半个苏州城的绸缎,人送诨号“陆半城”。
可惜老太爷前年过世,留下这偌大的家业,全压在了这个年轻人肩上。
“少爷,消息您都听见了?”管家小心翼翼道。
“听见了。”陆锦堂放下手里的账本,神色平静得不像话,“把绸庄的货,能出的全出了,换成现银。”
“少爷!那可是今年的新货……”
“新货还能再织,名额错过就没了。”陆锦堂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阊门外熙熙攘攘的运河,“爹在世时常说,陆家能有今天,靠的是一个字,抢。”
“当年他抢在所有人前头买了第一批织机,才有这陆半城。如今朝廷放出来这么大一个口子,咱们不抢,等着别人抢?”
“可少爷,这盐的买卖,陆家没做过啊……”
“没做过,学!”陆锦堂道,“爹当年也没织过绸,不也织出了半个苏州城?去办吧,绸庄押上,地契押上,能凑多少凑多少。这趟京,少爷亲自去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给老太太说,让她把压箱底的那对金镯子也拿出来,凑个数。”
“少爷!那可是老太太的陪嫁!”
“陪嫁是死的,名额是活的。”陆锦堂笑道,“等少爷当上经销商,给老太太打一对更大的。”
管家拗不过他,只好去了。
陆锦堂独自站在窗前,看着阊门外来来往往的商船,心里却比谁都清楚:陆家虽说有“陆半城”的名号,可说到底,不过是苏州城里一个织绸子的。
这世道,商贾再有钱,见了官还得弯腰。
可要是当上了朝廷钦定的经销商,那就不一样了。往后陆家的商队走到哪儿,亮出这身份,官府都得高看一眼。
“爹,”他轻轻道,“您看着吧,儿子不光要守住这半座城,还要替您挣来一个官身。”
短短几天,这样的场景,在大明的天南海北轮番上演。
太原的亢家押了老宅,徽州的程家抵了族田,苏州的陆家卖了绸庄,还有扬州的老盐商们,连夜把账房的银箱抬出来,一箱一箱往京城送。
有的大商贾怕现银不够,干脆把家里的古董字画都抬了出来;有的急得连祖坟边的柏树都想刨了卖。
更绝的是临清的一个粮商,放话出来:“谁要是把名额让给咱,咱把临清城里三间铺面加两个粮仓,白送!”
惹得满城哗然。
户部门口,很快排起了长队。
负责接洽的户部主事看得直咂嘴:“乖乖,这些人,是真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啊!”
旁边一个同僚低声道:“你懂什么?他们精着呢。盐引那套,他们早看明白了:朝廷钦定的经销商,那可是能传子孙的买卖。”
“一县一商,谁抢到手,谁家就是铁打的饭碗。这点银子,换的是几代人的富贵,搁你你不抢?”
“抢!我要是商贾,我也抢!”
“所以说嘛,太子殿下这一手,厉害就厉害在这儿:朝廷没花一两银子,全天下最有钱的那拨人,反倒上赶着把家底往国库里送。”
两人正说着,远处又来了一队马车,车上满满当当,全是银箱。
打头的富商跳下车,一撩袍子就跪在了户部衙门口,声音洪亮:
“山西太原亢守业,携现银二十三万两,外加太原老宅地契一张,求见户部大人!”
户部主事:“……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队望不到头的银车,又看了看手里那摞厚得吓人的名帖,忽然觉得,太子殿下这一手,怕是要把大明的国库,撑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