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盐场改制刚收了尾，朱棣就坐不住了。
这几天，他在乾清宫里走来走去，走的地砖都要磨出包浆了。
雪盐已经尝过了，两车盐也分给六部看过了，可这盐到底怎么卖，卖多少银子，国库能进账多少，他越想越抓心挠肝。
以前那些盐法，他多少还看得明白；如今这晒盐法一出，产量翻了百倍不止，他反倒不会玩了。
朱棣跟姚广孝念叨：“老和尚，你说那逆子，把盐晒出来了，倒是赶紧说怎么卖啊！光晒不卖，那不成守着金山吃糠咽菜了？”
姚广孝老神在在：“陛下莫急。太子殿下既然晒得出这盐，自然想得出卖法。您且等着，他比您还急。”
“他急？他一点都不急！朕瞧他天天优哉游哉的，就差没在长芦摆张躺椅晒太阳了！”
“那不就得了。”姚广孝笑道，“他连晒盐的工夫都有，还能没工夫想卖盐的法子？”
朱棣被噎得没话说，一挥手：“去，把太子请来！就说朕有要事相商！”
“陛下，太子殿下正在工部议事……”
“议什么事！让他来！就说他老子等着他拿主意！”
没过多久，朱高炽慢悠悠地晃进了乾清宫，身后还跟着眼巴巴的夏原吉。
夏原吉自从尝过那雪盐，就再也没睡过一个整觉，满脑子都是“这盐该怎么卖、能卖多少银子”。
“老头子，”朱高炽拱了拱手，“你这急三火四的，又怎么了？”
“炽儿，你过来坐。”朱棣难得和颜悦色，亲自拉着儿子坐下，“朕问你，这盐场改制，眼下算是成了。可接下来的事儿，你想过没有？”
“什么事儿？”
“卖盐的事儿啊！”朱棣一拍大腿，“这雪盐，比贡盐都差不离，要是还按老法子卖，不是糟蹋东西吗？再说，产量翻了百倍，老法子那套，根本卖不动，还得把盐市搅乱了！”
夏原吉也连连点头，眼巴巴地瞧着朱高炽：“殿下，您拿个主意吧。老臣这些天翻来覆去地琢磨，怎么想怎么觉得，这盐要卖，得换个卖法儿。”
“可到底怎么换，老臣……老臣琢磨不透啊！”
朱高炽看了他俩一眼，慢悠悠地端起茶盏，抿了一口，放下。
“简单。”
“啊？”
“不用按之前的法子来。”朱高炽笑道，“直接全部推倒重来。”
“推倒重来？”朱棣一愣，“怎么个重来法？”
“父皇，您听好了。”朱高炽伸出一根手指，“从今往后，这盐，不零卖。一地，一府，一县，只选一个经销商。您要是愿意，一府一县还能再往下细分，一县选一个，专营这一县的盐。全国上下，层层分级，谁的地盘，谁说了算。”
朱棣和夏原吉面面相觑：“经销……商？”
“对，经销商。”朱高炽点了点头，“说白了，就是官府钦定的盐商。”
“朝廷把盐卖给他们，他们再转手卖到各自的地盘上去。这盐，是朝廷的；这地盘，也是朝廷划的；谁能当这个经销商，朝廷说了算。”
“那这经销商，还分大小？”朱棣追问。
“分。”朱高炽道，“我打算分四等。头一等，全国盐商，拢共三五家，管全国的盐，专门跟户部对接，叫总商；第二等，一省一商，管一省的盐，从总商手里提盐，叫省商；第三等，一府一商；第四等，一县一商。”
“层层往下，一级管一级，谁的配额谁认领，谁的盘子谁经营！总商看着省商，省商盯着府商，府商管着县商，一环扣一环，谁也别想越过谁。”
“那县商要是被欺负了呢？”
“县商背后站着府商，府商背后站着省商，省商背后站着总商，总商背后……”朱高炽笑了笑，“站着户部。父皇您说，谁敢欺负？”
“这……”夏原吉皱着眉头，“殿下，这不还是专卖吗？跟老法子有什么区别？”
“区别大了。”朱高炽道，“老法子，是盐引制。盐商运粮换引，凭引支盐，引多了能倒卖，引少了不够卖，中间还能被人层层‘占窝’，倒来倒去，银子都进了蛀虫的肚子。咱们这个新法子，不走盐引，走定额。”
“定额？”
“对。”朱高炽又伸出一根手指，“朝廷给每个经销商定死配额：你这一县，一年该卖多少盐，朝廷给你拨多少盐，一粒不多，一粒不少。”
“你按朝廷定的价，向户部结账，银子直接进国库！你卖得越多，赚得越多；可你要是完不成配额，或者私自抬价、以次充好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淡淡道：“换人。”
“换人？！”
“换人。”朱高炽端起茶盏，又抿了一口，“经销商这差事，多少人抢着干？你不干，有的是人干。”
“想当经销商的，先交一笔保证金给户部，签下契约，划下地盘，白纸黑字，一县一商。干得好的，续约；干得差的，滚蛋，保证金充公。”
夏原吉越听眼睛越亮：“殿下，这……这就是让盐商给朝廷当牛做马，还得自己先交银子表忠心？”
“差不多是这个意思。”朱高炽笑了笑，“他们替朝廷卖盐，朝廷给他们赚头。赚头是朝廷给的，地盘是朝廷划的，配额是朝廷定的。他们唯一要做的，就是老老实实卖盐，老老实实交银。”
朱棣听得云里雾里，挠了挠头：“炽儿，朕还是没太明白。这么搞，好处在哪儿？以前那帮盐商，一个个肥得流油，你就不怕他们又勾结起来，把银子都贪了去？”
“父皇，您问到点子上了。”朱高炽放下茶盏，正色道，“老法子为什么贪？因为中间环节太多。”
“运粮的、换引的、支盐的、倒引的，一层套一层，每一层都想伸手，谁都能插手，谁都管不住。”
“新法子呢？环节砍到最短：盐场出盐，户部收盐，经销商提盐，就这三步。中间多出来的每一个环节，朕都给砍了。”
“可那经销商，要是不老实呢？”
“不老实？换人就是了，前面不是说了嘛。”朱高炽道，“不过，这里头最关键的一条，我还没说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从今往后，这官府钦定的盐商，只向户部负责。”朱高炽一字一句道，“任何人不许插手！皇亲国戚不许插手，勋贵公侯不许插手，内廷太监不许插手，地方官员更不许插手。”
“谁要是敢动这些盐商一根手指头，谁敢往这盐利里伸手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眼中闪过一丝冷意：“那就剁了谁的手。”
乾清宫里安静了一瞬。
这话要是别人说的，朱棣只当是放屁；可这话是从朱高炽嘴里说出来的，那就不是放屁了。
这位爷的脾气，他们太清楚了：说到做到，绝不含糊。
“炽儿，”朱棣咽了口唾沫，“那……那朕问你，这么搞，朝廷一年能进账多少？”
朱高炽笑了，伸出一只手，比了个数。
“这个数？”
“嗯。”
“我的个亲娘咧……”朱棣眼睛都直了，“炽儿，你没诓朕吧？真有这么多？”
“父皇，这还只是头一年。”朱高炽慢悠悠道，“等雪盐的名声传开了，天下百姓都认了这盐，配额还能往上提。到时候，每年的收益，会稳定在一个……让您做梦都能笑醒的数字上。”
朱棣腾地站了起来，一拍桌子：“好！就按炽儿说的办！朕倒要看看，往后还有哪个不长眼的，敢往这盐利里伸手！”
“陛下且慢。”一直没吭声的姚广孝忽然开了口，“殿下，老衲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大师请讲。”
“您说，这经销商，谁当谁发财。可这天底下，最不缺的就是盯着银子的眼睛。万一有人不在盐上动手脚，改在经销商身上动手脚呢？”
朱高炽点了点头：“大师想得深。所以，这里头还有一条铁规矩：经销商卖盐，只认官府划的地盘，只认户部定的价。”
“谁的盐出了自己的地盘，算私盐；谁抬价压价，算私盐；谁倒买倒卖，算私盐。私盐是什么下场，大师比我清楚。”
“私盐……是死罪。”
“对，死罪。”朱高炽道，“地盘、配额、定价，这三样是铁打的。谁碰，谁死！”
“这天底下，最会算账的是商人，最惜命的也是商人。刀子悬在头顶上，他们比谁都乖。”
姚广孝笑着摇了摇头：“殿下这刀，磨得比盐还细。”
“不细不行。”朱高炽道，“盐是天下人的盐，银子是国库的银子。这口锅，谁也别想掀了。”
夏原吉也激动得直搓手：“殿下，那这经销商的章程，可得写细了。头一批经销商，选谁？怎么选？”
“户部出题，朝廷定人，搞个拍卖会。”朱高炽道，“家底厚、名声好、无前科的，优先。选出来之后，先试一季，试得好，再往全国铺。”
“老臣明白了！老臣这就去拟章程！”
夏原吉兴冲冲地走了。
朱棣看着他的背影，又看看自家儿子，忽然感慨道：“炽儿，朕有时候真觉得，你生下来，就是来给朕收拾江山的。”
“父皇过奖了。”朱高炽又补了一句，“对了，还有一桩事。”
“何事？”
“这经销商，头一批，儿臣打算让周新盯着。”朱高炽道，“他铁面无私，谁的银子都收不动。有他看着，谁也别想往这新法里掺沙子。”
朱棣点了点头：“行，你安排。”
朱高炽走到门口，又回头补了一句：“父皇，您那地砖，再磨可就真包浆了。要不，儿臣让人给您换一批新的？”
朱棣：“……逆子！朕这是操心国事！”
乾清宫外，传来朱高炽爽朗的笑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