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里静了半晌。
朱棣那口气,憋了半晌,才慢慢吐出来。
他看着自家儿子,眼里那点复杂的东西,一时说不清道不明。
姚广孝把这一切看在眼里,也不吭声,只把念珠转得慢了些。
朱高炽倒没打算让他爹缓这口气。
他放下茶盏,不慌不忙地开了口:“既然老头子问到了,那儿臣就多嘴几句。其实这南北分裂,从洪武年间起,就没断过。”
朱棣没说话,只看着他。
“老头子您想想,当年太祖高皇帝,恢复了科举之后,又为啥停了科举?”
“太祖曾说,科举取士,多是后生少年,不通时务,不如荐举来的老成。”朱棣道。
这话他记得,太祖不止一次当朝说过。
“这话,是太祖对外的说法。”朱高炽笑呵呵的,“可真正的缘由,太祖谁也没告诉。依儿臣看,太祖停科举,真正停的,是南方人独霸朝堂这个势头。”
朱棣眉头一皱:“怎么说?”
“北士的才学、文化底蕴,是远不如南士的。”朱高炽道,“这不是谁笨,是这几十年打出来的。元末那场大乱,主战场就在北方!河北、山东、河南,打了多少年仗?读书人跑的跑、死的死,书院烧了个干净,十年生聚,十年教训,也缓不过气来。江南呢?战乱少,文风盛,诗书传家,一代一代,读书人攒了厚厚一层底子。”
“太祖登基头一年就开了科举,可头几科下来,太祖就看出了不对。洪武四年那科会试,取中的进士,南人占了大半;往后几科,越发一边倒。太祖是打天下的人,眼睛毒,一眼就看出这口子要是敞着,用不了二十年,朝堂上就听不见北边的声音了。您猜,太祖重开科举那几年,榜上是什么光景?一届一届,取中的全是南人!北方士子,连个零头都够不着。”
朱高炽说着,伸手比划了一下:“儿臣看过几份洪武初年的会试录,从头到尾翻过去,南直隶、浙江、江西、福建、湖广,一个接一个;山东、河南、陕西、山西,掰着指头数,也凑不满一页。”
朱棣没接话,脸上却没什么意外的神色。
他自己就是从北平起兵的,北边文教凋零到什么地步,他比谁都清楚。
靖难之前,北平府学里的生员,拢共才多少?南边一个县学,都比它人多。
“科举是取才的,可也得分南北啊。”朱高炽接着道,“一届全取南人,两届全取南人,三年五年下去,朝堂上坐着的,就全是南方人了。北方人呢?北方人也是大明的子民,他们干的是什么?戍边!从军!北边的九边,哪一处不是北方子弟拿命守的?边关的烽火,是北方人一茬一茬用血浇灭的。”
“可轮到入朝做官、说话议政的时候,朝堂上没有他们的位子,全让南方人占了。天长日久,北方那些军户、边民,心里能不窝火?能不怨恨?都是大明的子民,凭什么南边的读书人坐朝堂,北边的子弟就只能守边吃土?这口气一旦积起来,迟早要出大乱子!”
这话朱高炽说得实在。
北方那些军户,日子过成什么样,满朝谁不知道?一家老小守着几亩薄田,男人要么戍边,要么在屯田上刨食,苦哈哈的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文闲钱。
南边的举子中了进士,衣锦还乡,骑高头大马,好不威风;北边的子弟,考不上也就罢了,考上了,朝堂上也没几个北边的座儿。
人比人,气死人。
这股子气,压在心里,可不是一天两天了。
朱棣听到这儿,脸色已经沉了下来。
他太知道这口气了。
他当年在北平,手底下那些军将,多少次酒喝多了,拍着桌子骂南边的官:凭什么老子在边关流血,你们在南京享福,还要对我们吆五喝六?这话,他听过不下百遍。
可那时候,他也就是听听。
如今回过头来再想,这哪里是几句牢骚?分明是北边半壁江山,憋了二十年的火。
“所以太祖高皇帝,果断停了科考。”朱高炽道,“对外说是荐举取士更老成,实际上呢?是把这道口子先堵上,别让南人一头扎进去,把朝堂填满了。停考这十来年,太祖也没闲着:一边从北边荐举、征辟士子入朝,一边在北方修学宫、办学堂,一门心思要把北士的底子培起来,把朝堂上南北这杆秤,一点点拨平。”
“洪武年间,北方的府州县学,一所一所重建起来;乡试的解额,也悄悄往北边偏。太祖还时不时从北边拔几个拔尖的举子,破格提到六部观政,明摆着是做给天下人看:北边也有人才,朝廷看得见。”
“只是,这秤还没拨平,就到了洪武朝末期。那一年,就是那场大名鼎鼎的南北榜案。”
朱高炽说到这里,端起茶盏,慢悠悠喝了一口,笑呵呵地看向朱棣:“老头子,这南北榜案,您觉得,是什么情况?”
朱高炽这一句问得轻飘飘的,可落在朱棣耳朵里,却像是一颗石子,砸进了深潭。
他望着自家儿子,忽然有些恍惚:这胖小子,怎么连几十年前的老案子,都能翻出这么一层意思来?
朱棣没有接话。
他当然知道那场案子。
洪武三十年,会试放榜,主考官刘三吾、白信蹈取中贡士,榜单一挂出去,天下哗然:取中的五十一人,竟全是南方人,北方举子,一个没有。
放榜那日,礼部门口围得水泄不通。
北方举子挤到榜前,从第一个名字看到最后一个,越看脸色越白。
有人当场把榜文扯了下来,有人蹲在墙根,半晌说不出话。
人群里有个山西来的老举子,五十多岁了,考了半辈子,盘缠都快花尽了。
他站在榜前,从头看到尾,又从头看了一遍,末了,一句话没说,转身慢慢走了。
那背影,看得人心头一堵。
他们不服啊:寒窗苦读十年,从山西、从陕西、从山东,一路风餐露宿赶到京城,就为这一张榜。
凭什么,连一个名字都混不上?
北方落第的举子不干了,联名上万言书,告考官偏私南方。
太祖命人复阅落卷,复阅的官员回奏,说北方试卷确实平平,维持原榜。
太祖怒不可遏,将白信蹈下狱,刘三吾年迈,免死充军,随后亲自策问,重新取士,取中的六十一人,全是北方人。
一南一北,两张榜,史称春夏榜。
可这案子背后的东西,太祖到死,也没跟任何人挑明。
那一场,杀了一批考官,换了一张榜。
天下人议论纷纷,可谁也不敢再提南北二字。
太祖的性子,没人敢去触这个霉头。
朱棣一直以为,那是太祖在处置考官舞弊,在给天下一个交代。
可今日,听了自家儿子这番话,他忽然觉得,那场案子,怕是没有表面这么简单。
他望着朱高炽,半晌,才缓缓开口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话到嘴边,又停住了。
他想起当年自己还在北平当燕王的时候,听到这案子的头一个念头。那时候他年轻,只觉着太祖这手狠:一场科场案,说杀就杀,说换就换。
如今他才品出来,太祖那场案子里头,装的哪里是什么考官舞弊?分明是替子孙后代,把南北这杆秤,硬生生往中间拨了一格。
他忽然想到,那一年,太祖已经是风烛残年。
一个年过七旬的垂暮老人,在生命的最后几年,亲手掀翻了自己定下的榜单,杀了自己用了几十年的老臣,把六十一顶进士的帽子,全扣在北方人头上。
他是在处置考官吗?还是说,他是在用最后一把力气,替他朱家的江山,做一件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?
朱棣想得更深一层。
太祖那几年,一边用雷霆手段按住了南臣,一边又把这六十一顶帽子扣给北士,两头都堵住了嘴。
这一手,藏得多深?当年他听到这案子的时候,只当是太祖处置了一场舞弊,如今回过头再看,才咂摸出那一层又一层的滋味来。
而他自己呢?他今日要迁都北平,要破这南北的局,走的每一步,可不就是太祖当年没走完的路?
殿里,又静了下来。
姚广孝坐在一旁,捻着念珠,眼睛微微眯着,嘴角却慢慢地、慢慢地,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他看出来了。
那场南北榜案,从头到尾,都不是一场科举舞弊案。
那是太祖高皇帝,亲手替子孙后代,埋下的一步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