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平,顺天府。
这里是分卷取士的头一桩热闹。
顺天府学的明伦堂里,坐着满满一屋子人。
上到府学教授,下到刚进学的童生,挤得水泄不通。府学教授捧着圣旨,一字一句地念,堂下鸦雀无声。
念完了。
“南卷六成,北卷四成……”教授放下圣旨,看着满堂的学子,声音有些发哑,“老夫教了一辈子书,送走了多少届学生,看着他们一个个在南卷上折戟沉沙。今日这道旨意,老夫等了一辈子。”
他教了四十年书,学生一届一届地进来,又一届一届地离开。
北平这地方,燕地苦寒,文教本就荒疏,加上元末战乱、靖难兵火,读书人更是凋零。
他年轻时也曾进京赶考,卷子糊名誊录,他自问写得不算差,可放榜一看,满榜进士,北直隶一个没有。
他回来就死了心,安心教书,只盼着学生里能出一个争气的。
可一届一届,学生考完回来,都是红着眼眶,说北边的举子,不过是陪南人走一趟过场。
这一等,就是四十年。
堂下,一片死寂。
忽然,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站起来,红着眼眶,朝北面跪下,重重磕了三个头:“陛下没有忘记我们!往后,我们也能入仕,也能报效家国了!”
话音未落,满堂的学子,哗啦啦跪倒了一片。
“陛下万岁!”
“太子千岁!”
“咱们北边的读书人,也有出头之日了!”
明伦堂里,哭的哭,笑的笑,有人伏在地上,肩膀剧烈地抖动着,十几年、二十几年,积压的委屈和不甘,在这一刻,全化作了泪水。
北平城外,一座军堡里。
军堡不比城里,盐铺开不进来,雪盐是跟着粮车一起送来的。押粮的小吏喊了一嗓子,堡里的军户们,一人领着一包,捧在手里,半晌没人吭声。
他们是见过盐的。
可他们见过的,是那种发黑发苦的粗盐,是军需里难得拨下来的陈盐。
眼前这一包,雪白雪白,细得像粉,比官仓里的贡盐还白上三分。
有人不信,捏了一撮放进嘴里,咸味在舌尖上散开,干干净净,一点苦头都没有。
“这……这是给俺们的?”一个老兵,捧着那包盐,手直抖,“俺们当兵的,也配吃这么好的盐?”
“配!”押粮的小吏笑道,“太子爷说了,北边的军户,替大明守着这道边,吃最好的盐,应当的!”
老兵愣了半晌,忽然蹲在地上,哭了起来:“俺爹俺叔,守了一辈子边,到死,都没吃过一口这样的盐……”
这一哭,堡里顿时炸了锅。
有人抱着盐包,朝南边跪下磕头;有人捏着盐,哭得直不起腰;有人扯着嗓子喊:“俺们守边,朝廷记着呢!”
城头上,站岗的年轻军卒,偷偷抹了一把眼睛。
他十六岁顶了父亲的缺,戍边戍了这些年,头一回觉得,自己这身军袍,有人记着。
他捏了一撮盐,放进嘴里,咸得发齁,心里头却暖烘烘的。
他朝南边,重重磕了三个头,又站起来,攥紧了手里的火铳。
这北边的边,往后,还得俺们来守。
盐铺、学宫、府衙、军堡,同一日,从山东到山西,从河南到辽东,从黄河两岸到长城内外,整个北地,都沸腾了。
辽东,辽阳城。
这里离京城最远,消息传得最慢,可雪盐一到,动静一点不比关内小。
辽东的军户多,常年戍边,一年到头守着这道边,苦寒不说,还时时提防着鞑子的游骑。
辽阳城的盐铺前,一个瘸着腿的老军户,领着一包雪盐,捧在手里,看了又看,摸了又摸。
他不识字,可他听人说了:“往后,这雪盐,俺们辽东也有得吃了。”
他忽然跪下来,朝着南边,朝着京城的方向,重重地磕头。
“俺们辽东人,替大明守了一辈子的边,”他老泪纵横,“陛下记着俺们,太子爷记着俺们。俺们……俺们没白守!”
他身后,一群军户,哗啦啦跪倒了一片。
辽阳这地方,苦。
冬天滴水成冰,夏天蚊虫成群,一年里倒有半年,城墙外头就是鞑子的游骑。
辽东的军户,父子相继,兄弟相承,世世代代守着这道边。
他们认命,认了祖祖辈辈当兵吃粮的命;可他们心里也憋着一口气:俺们把命都卖给大明了,这大明,可还记得俺们?
如今,这一包雪盐,让他们知道了:记得,朝廷都记着呢。
有年轻的军户,抱着那包盐,想起死在前年冬天那场仗里的兄长,忽然放声大哭:“哥啊,你看啊,朝廷给咱送好盐来了,咱没白守!”
哭声、笑声、磕头声,混在一处,响在辽阳灰蒙蒙的天底下。
从济南到太原,从真定到北平,从辽阳到宣府,北地的土地上,一夜之间,仿佛都活了过来。
那一道道快马加鞭的圣旨,像春雨一样,落在了干涸了半个世纪的土地上。
那些被战乱打断的文脉,那些被科举挡在门外的寒窗,那些在苦寒边关上世代戍守的军户,在这一刻,全都抬起了头。
“陛下没有忘记我们!”
“以后我们也能入仕报效家国了!”
这样的话,在每一个州府,在每一座学宫,在每一个军堡,被无数人喊出来,又被无数人哭着重复。
那声音汇成洪流,涌向北地灰蒙蒙的天际,涌向金陵那座巍峨的皇城。
几日后,奏报雪片一般飞回南京。
朱棣坐在乾清宫里,一封一封地看。
看到济南的奏报,看到太原的奏报,看到辽阳的奏报,看到那些写着“士民感泣”、“军户叩首”、“阖城欢腾”的字样,这位向来铁石心肠的皇帝,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他忽然想起当年靖难,自己从北平一路杀到金陵,路过北地的村庄,那些破败的屋子、荒芜的田地、瑟缩的百姓。
那时候他就想,等天下太平了,总要让北边的人,过上好日子。
可这十几年,他忙着北征,忙着削藩,忙着修大典,忙着这天下的大事,北边那些村子,他竟再没回去看过。
如今,一纸分卷取士的诏书,一包三文钱的雪盐,竟让北地那些他欠了半辈子的人,齐刷刷地跪下来,念着他的好。
他放下奏报,望向殿外,沉默了很久。
朱高炽站在一旁,也没说话。
半晌,朱棣才开口,声音有些哑:“炽儿,朕这半辈子,打了那么多仗,收了那么多地,可从来没有哪一回,像这几个月,让朕觉得……这皇帝,当得值。”
朱高炽笑了笑:“老头子,这才刚开始呢。分卷取士,管的是读书人的盼头;平价雪盐,管的是老百姓的日子。这两样落地了,北边的人心,就再也散不了了。”
“可光有人心,还不够。”朱高炽的笑容,收了收,“人心是暖了,可日子还苦着。北边这些年,仗打完了,地还荒着,铺子还关着,百姓一年到头,能挣几个钱?分卷取士,给的是盼头;平价雪盐,给的是甜头。”
“可要是北地的日子一直这么苦下去,这点盼头、这点甜头,迟早还得凉。”
朱棣沉默了。
“老头子,我想离京一趟。”
朱棣猛地抬起头,心神俱震:“离京?你要去哪儿?”
“北平。”
“北平?!”朱棣的声音都变了,“炽儿,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身份?太子监国,坐镇京城,你走了,朝堂怎么办?那些南臣缙绅,才刚咽下分卷取士这口气,你前脚走,他们后脚就能翻了天!”
“老头子,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”朱高炽打断他,“北平太苦了。孤打小在北平长大,那里冬天能冻掉耳朵,夏天连个像样的集市都没有。”
“元末打了那么多年仗,靖难又打了一回,北平城到现在,还有半条街是断壁残垣。城里的百姓,吃盐靠外地运,穿衣靠布庄赊账,一年到头,地里刨不出几个钱。”
“北边的人心,是靠着分卷取士、靠着平价雪盐,才暖回来的。可人心这东西,光靠两纸诏书,暖不长久。”
“北地的日子要是富不起来,百姓的腰包要是鼓不起来,迟早有一天,这人心还得凉回去。”
朱棣听着,眉头越皱越紧: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我要在北地,搞一个像样的地方。”朱高炽道,“遵化的铁厂,已经改革好了,那是北地的铁骨;长芦的盐场,晒盐法改了,那是北地的钱袋子;再加上雪糖作坊、宝钞铺子,我要在北地打造一个聚宝盆。”
“让北地的百姓,有活干,有钱挣,日子一天比一天好。到那时候,不用朝廷发诏书,北地的子弟,自己就往北平奔。”
“我这回离京,就是去把这事儿,一锤子砸实了。”
乾清宫里,静了很久。
朱棣望着这个胖儿子,半晌,眼睛都红了,才哑着嗓子问了一句:“非去不可吗?”
“除了咱这个财神爷,谁还有这能力?”朱高炽笑了笑,“老头子,您放心,朝堂上有您坐镇,南臣翻不起浪。”
朱棣又沉默了片刻,终于叹了口气:“去吧,去吧。路上多带些人,别让朕操心。”
朱高炽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“炽儿。”朱棣忽然又叫住他。
“嗯?”
“带支禁军去吧,注意安全。”
朱高炽脚步一顿,回头,笑了笑:“老头子,放心。”
殿外,日头正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