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奉天殿。
朱棣登座,目光扫过满朝文武,没费什么口舌,只问了一句:“昨儿太子拟的章程,你们都看过了。”
“今日朝会,朕只问一句:分卷取士,南北各定额,你们,可有异议?”
殿上,一片安静。
没有人出列。
昨儿在文华殿,解缙黄淮杨荣那几个,早把话递出去了:南六北四,中卷酌取,认了。
消息传了一夜,六部九卿都心里有数,这章程,是南臣自己求来的,谁再跳出来唱反调,那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,还得担着“阻挠南北平衡”的骂名。
沉默了片刻,解缙率先出班,朗声道:“陛下圣明!分卷取士,南北兼顾,实乃社稷之福!臣,附议!”
“臣附议!”
“臣附议!”
一时间,满殿的朝服,此起彼伏地跪了下去。
连平日里最梗的几位老臣,也都跟着弯下了腰。
只有班列末尾,几个北地的官员,眼眶通红。
他们跪在那里,肩膀微微颤抖,声音却压得极低。
他们等这一天,等了几十年。
有一个山西籍的给事中,伏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凉的殿砖,久久没有起身。
他想起自己年轻时,背着书箱,从太原一路走到金陵赶考,十个人里九个是南人,他那一科,北边满省只中了三个举子。
那时候他就想,这大明的科场,是不是把北边给忘了。
朱棣看着这一片跪伏的身影,心里那叫一个畅快。
三天前,还是满殿跪着拦他迁都的;三天后,就变成了满殿跪着求他颁诏的。
这翻覆,比戏文还精彩。
“好!”朱棣一挥手,“传朕旨意:自今科起,会试分南北卷取士,南卷取六成,北卷取四成,另设中卷,酌量录取云贵川、凤阳等处举子。著为令,永为定制!”
“臣等,领旨!”
殿上,山呼海啸。
朱棣又补了一句:“另,太子所奏平价雪盐,自即日起,在北直隶、山东、山西、河南、陕西、辽东各州府,一体开卖。盐价,就按太子定的规矩来。”
“臣等遵旨!”
两道旨意,当日便出了午门。
快马,扬鞭,一路向北。
驿道上的驿卒,换马不换人,马蹄踏碎了一路的尘土。
皇命文书,从这个驿站传到下一个驿站,从运河边传到太行山下,从黄河渡口传到长城脚下。
那一封封盖着朱红大印的文书,像一簇簇火种,撒向了北方广袤的土地。
过了黄河,风沙就大了。
驿卒裹紧了衣裳,嘴里骂着这天,脚下却不敢停。
他怀里揣着的那封文书,比他的命还重。
他听驿站的老驿丞说过,往北边送过多少回旨意,头一回,是送一道能让北边读书人扬眉吐气的旨。
路过真定府的驿站时,驿丞接过文书,看了一眼封皮上的朱印,手忽然抖了一下。
“分卷取士?”驿丞低声念道,“北卷……四成?”
“老丈认得字?”驿卒勒住马。
“认得几个。”驿丞摩挲着那封文书,声音有些发哑,“我儿子,考了十几年了,年年落榜。他总说,北边的卷子,跟南边的一起取,取中的全是南人。我劝他认命,他不肯,还跟家里闹翻了。”
“这旨意要是真的……我儿子,怕是能回来了。”
驿卒没说话,只把文书重新裹好,翻身上马,扬鞭而去。
身后,驿丞站在风里,站了很久。
山东,济南府。
府衙大堂里,知府捧着圣旨,念到“南卷取六成,北卷取四成”一句时,声音都变了调。
堂下跪着的佐贰官、属吏,一个个眼睛都直了。
“大人……这……这真是陛下下的旨?”一个老书办,声音发颤,“北卷四成?咱们山东的举子,也能按定额取中了?”
“圣旨在此,还能有假?”知府又念了一遍,末了,把圣旨供在案头,转身对满堂的属吏道,“都听仔细了!即刻誊抄,发往各府各县学宫!”
“另,告诉所有盐商,平价雪盐,明日开卖,粮盐铺子,都给我备好!”
济南城的学宫里,几个老秀才正围着那张誊抄的告示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“北卷四成……北卷四成……”为首的老秀才,五十多岁了,两鬓花白,握着告示的手,抖得不成样子,“老夫……老夫考了一辈子,考了二十八年,年年落榜,年年看着南边的举子一个个上榜。老夫还以为,这辈子,就这么到头了……”
他忽然蹲下去,捂着脸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旁边几个年轻的读书人,红着眼眶,把他扶起来:“先生,您看清楚了,这是圣旨,是钦定的章程!往后咱们北边的读书人,年年都有定额进士,年年都有!”
“是啊先生,您那篇《河防论》,写了那么多年,总算……总算有人能看了!”
老秀才抬起头,老泪纵横:“好,好……考,老夫再去考!只要还能考,老夫就再去考!”
他这一生,就栽在科场上。
二十八年前,他是济南府学里最出名的才子,一篇《河防论》,写得府学教授拍案叫绝,说此子必中。
可那一年会试,南卷北卷混在一起取,全榜五十多个进士,山东只取中一个,还不是他。
他落榜之后,回到济南,一边教书一边再考,考了二十八年,从青葱少年考到两鬓花白,一年比一年近,一年比一年远。
如今,北卷四成,他总算等到了一道为他这样人开的门。
山西,太原府。
城门口的告示墙前,里三层外三层,挤满了人。
识字的老童生,被推到前头,扯着嗓子念:“……会试分南北卷,南六北四,著为令……”
念到一半,人群就炸了。
“北四!北四!朝廷给咱们北边定了四成的名额!”
“咱们山西的读书人,也有指望了!”
“我家二小子,读了十几年书,年年去考,年年落榜。这一回,可算是有盼头了!”
人群里,一个满手老茧、穿着粗布短褐的汉子,眼眶通红。
他是城里的农户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一辈子没读过几天书,可他儿子争气,私塾先生说他是个读书的料。
“老哥,”旁边有人拍了拍他,“你儿子呢?”
“在家念书呢。”汉子抹了一把脸,咧嘴笑了,“俺这就回去告诉他:考,使劲考!以后这功名,也有咱们匠户人家的一份了!”
人群里,又有人说起自家孩子,说起那些年在科场上的委屈。
山西这地方,元末打了多少年仗,读书人死的死、逃的逃,学宫书院都荒了。
如今太平了二十年,可北边读书人的底子,还是被战乱刨去了大半。
多少人家,咬着牙供子弟读书,可年年会试,取中的全是南人,北边的举子,成了陪跑的。
这口闷气,压了多少年,今儿总算,出了。
一个瘦小的老童生,挤在人群里,听着听着,忽然蹲在地上,哭了起来:“我考了四十年……四十年啊……我以为我这辈子,就是个童生了……”
旁边的人把他扶起来,红着眼眶劝:“老丈,您还能考!北卷四成,您还有机会!”
老童生抹了一把鼻涕眼泪,忽然又笑了:“考!我再考!哪怕就考一回,让我这个童生,也看看会试的卷子是啥样!”
河北,真定府。
平价雪盐的铺子,头一天开张,门口就排起了长队。
真定这地方,不靠海,不产盐,历来吃的都是外地运来的盐。
官盐贵,私盐贱,可私盐犯法,官盐又买不起。
一家子一年到头,盐缸子都是省着用的,到了后半年,常常就剩个底儿,做饭都舍不得放。
队伍前头,一个挎着篮子的老妇人,颤颤巍巍地把几个铜板递上去:“掌柜的,这盐……真是三文钱一斤?”
“三文,童叟无欺。”铺子里的伙计麻利地称盐、包纸,“您老瞧瞧,这是太子爷改良的雪盐,又白又细,比那贡盐都差不了多少!”
老妇人接过那包盐,抖着手打开,看着里头雪白雪白的盐粒子,忽然就哭了。
“俺活了六十多年,”她哽咽道,“头一回……头一回见着这么好的盐。这么白的盐,往年那都是大户人家才吃得起的。俺们庄稼人,哪敢想啊!”
“老嫂子,往后您就吃得起了!”伙计笑道,“这是太子爷给咱们的福气,三文钱,管够!”
老妇人抱着那包盐,朝南边跪下,重重磕了三个头:“谢陛下!谢太子爷!俺们北边的老百姓,总算……总算有人记着了!”
队伍里,一片呜咽声。
队伍后头,一个牵着孙儿的老汉,看着前头的动静,偷偷背过身去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他孙子七八岁,仰着头问他:“爷爷,你咋哭了?”
“爷爷高兴。”老汉摸摸孙儿的头,“往后啊,你也能吃上这白盐了。”
“白盐好吃吗?”
“好吃,比蜜都甜。”老汉顿了顿,又低声道,“爷爷小时候,你太爷爷那辈,闹饥荒,连盐都吃不上,人就那么干熬着。后来能买着盐了,可那盐,黑乎乎、苦巴巴的,跟土似的。”
“今儿这盐……你爷爷这辈子,头一回见着雪白的盐。”
伙计在铺子里忙得脚不沾地,可听着这一句句的话,眼眶也慢慢红了。
他一边包盐,一边朝南边看了一眼:这雪盐,是太子爷晒出来的,说是要让天下百姓都吃得起盐。
他原以为这话是官面上说说,可今儿这一铺子的人,一个个哭得跟过年似的,他才信了。
这一日,真定府的四座盐铺,从早到晚,门口的长队就没断过。到了傍晚,收摊的伙计们凑在一块儿,个个嗓子都是哑的。
“明儿,还开吗?”有人问。
“开!”掌柜的擦了一把汗,望着南边,“太子爷说了,往后这盐,管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