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录加载中...
朱高炽大大咧咧地进了乾清宫，手里捏着一卷纸，往朱棣的案头上一拍。
朱棣正伏在案上，对着那幅疆域图出神。
见儿子进来，他随手把那卷纸拿起来，展开一看，上头白纸黑字写着章程要点：会试分南北卷，南六北四，中卷酌取。
他来回看了两遍，才抬起头。
“行了，老头子，事情敲定了。南六北四，分卷取士。”
朱棣正低着头看折子，闻言猛地抬起头，又惊又喜：“你……你真办成了？”
“那可不。”朱高炽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，翘起二郎腿。
“硬生生挖了他们四成名额？”朱棣还有些不敢信，“那群老狐狸，昨儿还满殿跪着拦朕迁都，今儿就把四成名额交出来了？”
“哪能啊。”朱高炽笑了，“人家上赶着要我答应的，生怕孤直接把朝廷搬去北平了！”
朱棣：“？？？”
“您没瞧见那阵仗，”朱高炽比划着，“孤说章程拟好了，南五北四中一，他们当场就炸了。孤作势要去乾清宫上奏迁都，嘿，一屋子人追出来，点头哈腰的，求着孤再议议。”
“孤说议可以，谈不拢照样迁都。您猜怎么着？他们自己把中卷那一成砍了，拍着胸脯保证，南六北四，绝不反悔，生怕孤反悔！”
“老头子您不知道，那帮老狐狸精着呢。他们心里头算得门儿清：割四成名额，是疼；可跟着您去北平，那是要命。两下一比，他们宁可割肉。孤又添了把火，说孤也是从北平过来的，他们当场腿都软了。”
“这章程，与其说是孤谈下来的，不如说是他们自个儿求来的。”朱高炽接着道。
朱棣听得目瞪口呆，随即哈哈大笑：“好小子！朕唱了几天黑脸，愣是让你把这锅肉，平平稳稳地端回来了！”
“那是。”朱高炽得意地一挑眉，“老头子您就等着瞧吧，这章程一颁，北边的读书人有了盼头，人心就稳了；南边那些士绅，还当是他们自己争来的，感恩戴德。两头都熨帖。”
朱棣笑着点了点头，可笑着笑着，笑容却渐渐淡了下去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忽然问道：“炽儿，那……真不迁都了吗？”
朱高炽脸上的笑意，也慢慢收了：“老头子，您这是……还没放下呢？”
“朕想了十几年的事，哪能说放就放。”朱棣望着窗外，缓缓道，“朕琢磨了这么多年，这天子守国门，才是正道啊。”
“北边的边患，年年都有；朝廷要是不在北边坐镇，谁来替朕守这道门？太祖爷当年定都南京，那是没法子；朕既然有北平这块根基，就该把国门守在自己眼皮子底下。”
朱棣说着，眼神有些出神。他忘不了自己年轻守北平的那些年：冬天雪封城，蒙古鞑子隔三差五就来打秋风，那时候他就想，朝廷要是在这儿，北边的将士，心里该多踏实。
后来靖难，他从北平一路打到金陵，坐在了这把龙椅上，这念头就更重了：这天下，是他从北边一路杀出来的，北边那道门，得他自己守着，他才能睡得着觉。
朱高炽没有接话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问道：“老头子，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他心里清楚，跟老头子这种一辈子在刀尖上滚过来的人讲道理，得先打他的七寸。
他的七寸，就是他那身“老子天下无敌”的自信。这自信是好的，可要是传给了后世子孙，那就会要命。
“你说。”
“你想过没有，”朱高炽的声音，慢了下来，“你能征善战，能坐镇北平，御驾亲征，把那群草原蛮夷打得满地找牙。可这大明的皇帝，是代代都能征善战吗？”
朱棣一愣。
“要是后世子孙里，出了个不肖子孙呢？”朱高炽看着他的眼睛，“他学了你的模样，非要御驾亲征，跑到北边去，结果呢？被草原蛮夷给俘虏了。那该怎么办？”
朱棣的脸色，刷地一下就绿了。
“不可能！”他拍案而起，“绝对不可能！朕的儿子，朕的孙子，怎么可能会出这种废物！”
“老头子，话别说太满。”朱高炽笑了。
他心里却在想着：狗屁不可能。
那大明战神、明堡宗、叫门天子朱祁镇，不就是这么个玩意儿么？御驾亲征，五十万大军，在土木堡被人一锅端了，自己还当了俘虏，被蛮夷拎到北京城下叫门。
要不是于谦死守北京城，这大明的江山，怕是要提前一百年完蛋！
当然，这话他不能说。
朱祁镇是他亲孙子，这会儿还没出生呢。
他说了，不是预言，是诅咒自家孙子，还得解释自己怎么知道的，这戏就没法唱了。
“朕的子孙，怎么可能会被俘虏！”朱棣还在气头上，吹胡子瞪眼，“你少拿这种话吓唬朕！”
“我不是吓唬您，是替您想后路。”朱高炽收了笑，正色道，“老头子，您读过史书，那我给您数数：汉高祖刘邦，够能打吧？白登之围，差点被匈奴一锅端了，靠陈平使银子，才脱身；隋炀帝杨广，够能折腾吧？雁门之围，御驾亲征，被突厥围在城里，差点回不来；宋徽宗、宋钦宗，够倒霉吧？靖康之变，父子俩一块儿被金人抓去，在冰天雪地里叫门，那是什么光景？”
“我跟您说这些，不是咒您。我是告诉您：天子这东西，跟别的官儿不一样。别人被俘，丢的是脸；天子被俘，丢的就是国运。汉高祖要是死在白登山，汉朝怕是要改姓；宋徽宗要是没被抓，北宋也不至于说亡就亡。这前车之鉴，一摞一摞的，容不得咱们赌。”
“那能一样吗？！”朱棣不服气，“那是他们自己废物！”
“对，他们是废物。”朱高炽点点头，“可老头子您想过没有：他们要是坐在金陵这种远离边关的都城里，废物也就废了，顶多丢几座城。可他们要是听您的，把都城修在边关线上，天子守国门，那废物皇帝一御驾亲征，被俘虏的，可就是天子本人！”
朱棣的脸色，越来越难看。
“您再想想，”朱高炽的声音，放得更缓了，“北平作为帝都，好处是守国门方便；可坏处是，这国门就成了一道把天子架在火上的门。”
“草原蛮夷的铁蹄，离皇城才多远？人家兴兵南下的头一件事，就是兵临你北京城下。天子在城头坐着，是威风；可天子要是被困在城里，连跑都跑不了，那就是把整个大明的脸面，都押在了这一座城上！”
“再说了，”朱高炽竖起一根手指，“帝都不安全，是头一个隐患。”
“南边掌控力下降，是第二个隐患。朝廷搬到北平，南边的钱粮、盐课、漕运，隔着两千里地，鞭长莫及。江南那些士绅缙绅，阳奉阴违起来，您查都查不过来。”
“还有第三个，”朱高炽道，“交趾、南洋。交趾刚打下来，反叛不断；南洋的水师，还没铺开。朝廷在北边，交趾南洋就成了飞地，离朝廷十万八千里。那边出了乱子，您是顾北边，还是顾南边？”
“两头都是大明的疆土，两头都丢不起。可朝廷只有一副手脚，顾了北边，就顾不了南边。到时候交趾的夷人造反，南洋的商路被劫，您在北边干瞪眼，隔着几千里，派兵都来不及。这飞地的说法，可不是危言耸听。”
朱高炽道。
朱高炽看着他爹，一字一句道：“三大隐患，您想好怎么解决了吗？”
朱高炽没等他爹答话，又补了一句：“老头子，我不是说迁都万万不可。孤是说，迁都这步棋，得等三大隐患都有了着落，才能落子。”
“眼下分卷取士刚定，南北的人心还没稳，交趾南洋还没铺开，这时候动都，那是拿大明的国运去赌。”
乾清宫里，静了下来。
朱棣坐在御座上，望着窗外，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忽然发现，这个他想了十几年的迁都大计，在这胖儿子嘴里，竟成了三个解不开的死结。
天子守国门，守的是威名；可这威名要是搭上一个不成器的子孙，那就是把整个大明的脸面，都押在了赌桌上。
沉默了很久。
朱棣望着窗外，脑子里翻来覆去的，全是胖儿子那句“天子本人被俘虏”。
他想反驳，可又觉得，那话虽扎心，却扎得有道理。
他朱棣能打，可他的儿子、孙子、重孙子，真能个个都像他这样吗？他想起自家大孙子朱瞻基，倒是块好材料；可再往后呢？
良久，朱棣才缓缓开口：“炽儿，你说得……朕再想想。”
朱高炽没有再说话，只端起茶盏，慢悠悠地喝了一口。
窗外，日头正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