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高炽其实没走远。
他心里头门儿清:这章程,南臣们是绝不敢谈崩的。谈崩了,迁都照旧,他们连根都得拔起来。
所以他不急,他出了文华殿,故意不让人备轿,只沿着长廊慢慢走,走到拐角处,还停下来,假模假式地赏了赏廊下的花。
果不其然,还没赏完一朵,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。
他出了文华殿,故意放慢脚步,沿着长廊慢悠悠地踱着,身后那七八个南臣,果然一路小跑追了上来。
“殿下!殿下留步!”
解缙跑得气喘吁吁,一脑门子的汗,脸上堆着讨好的笑:“殿下,您消消气,消消气!咱们……咱们再回去议议,议议!”
朱高炽停下脚步,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议什么?”
“议章程啊殿下!”黄淮也赶了上来,赔着笑,“方才是臣等言语冲撞,殿下大人大量,咱们再回去坐坐,好好商议商议!”
“对对对!”杨荣跟着点头,“殿下,这章程的事儿,急不得,急不得啊!”
朱高炽看着他们这副模样,忽然笑了。
他其实就等着他们追出来呢。
他要真打算去乾清宫上奏迁都,早就让人备轿了,还用得着在这长廊上踱步?
他慢悠悠地开口:“那就……再议议?”
众人心头,俱是一松。
“不过,”朱高炽的笑容一收,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,缓缓道,“孤有句话,得提醒诸位。”
“殿下请讲!”
“孤现在,是顶着父皇要迁都北平的巨大压力,跟你们在这儿议事的。”朱高炽道,“父皇那边,一天三遍地催;孤这儿,一边顶着天,一边跟你们磨嘴皮子。”
“所以,都收起你们那些小心思,别想着讨价还价,也别想着拖。要是谈不拢,那就甭谈了,孤直接去乾清宫,把这朝廷,连锅带碗地搬去北平,就算完事儿了。”
“孤这话,不是吓唬你们!父皇那边的脾气,你们也瞧见了,萧侍讲的血,还没干透呢。孤替你们把这章程争下来,是顶着多大的雷,你们心里该有数。要是你们自己都不上心,那孤也犯不着替你们操心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咧嘴一笑:“反正孤,也是从北平过来的。这北边的风土人情,孤熟得很。”
这一笑,笑得南臣缙绅们,腿都软了。
你大爷的!
这话说的,什么叫“孤也是从北平过来的”?
你太子爷是从北平过来的不假,可你那皇帝老子,也是从北平杀进金陵的啊!
一个靖难,把建文朝的满朝文武,杀的杀、贬的贬,这才几年的事儿?
你们爷俩都是北平出来的狠人,这话里的意思,还用细品吗?
这分明就是威胁!
赤果果的威胁!
南臣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心里头那个凉啊。
太子爷这是明摆着告诉他们:别以为迁都是说说而已,人家爷俩在北边是有根基的,说搬就搬,搬过去人家还是皇帝、还是太子,可你们这些南臣,就得跟着背井离乡!
这太子爷,也太阴险了!
有几个胆小的,已经在心里盘算开了:太子爷这话,是给自己留了后路啊!谈成了,是他太子爷的功劳;谈不成,那是南臣自己不识抬举,人家爷俩回北平,还是爷俩。
这买卖,横竖人家不亏,亏的都是南边的官儿。
解缙擦了擦额头的汗,讪笑道:“殿下,瞧您说的。臣等哪敢有什么小心思啊?臣等是真心实意,想跟殿下把这章程议好……”
“那好。”朱高炽点点头,“那就回去,接着议。”
一行人,又呼啦啦地回了文华殿。
重新落座,朱高炽也不说话,只慢悠悠地喝茶,拿眼睛扫着他们。
他越是不开口,南臣们心里越是发毛,一个个坐在椅子上,屁股都不敢坐实,生怕哪句话说错了,又惹得这位爷翻脸。
重新落座之后,解缙斟酌了半晌,才小心翼翼地开口:“殿下,臣等方才回去的路上,仔细琢磨了琢磨,觉着……这章程,兴许还能再微调一二。”
“哦?”朱高炽抬了抬眼皮,“怎么个微调法?”
“殿下,”解缙赔着笑道,“臣等的意思是……这中卷的名额,其实不必设那么多。分一成给他们,实在没什么必要。”
“云贵川那几处地方,地广人稀,读书人本就寥寥,取中了也撑不起什么场面。依臣等愚见,不如就南六北四,然后中卷呢,每科录取几个人,意思意思,平衡一下南北的观感,也就行了。殿下觉得呢?”
“对啊殿下!”杨荣也连忙接话,“云贵等地,如今还是土司横行,山高皇帝远,那些地方的人,不慕教化,不通文墨。真分给他们一成名额,他们也考不上来,白白浪费了!”
“就是就是!”金幼孜也点头,“凤阳那边,虽说出了太祖爷,可这些年文教也没跟上,一成名额给他们,也是虚的。殿下,南六北四,再让中卷录取几个,这便极妥了!”
朱高炽坐在案后,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,心里头,都快笑疯了。
他当然知道,南臣们为什么急着砍掉中卷这一成。
云贵川凤阳那些地方,是穷是偏不假,可中卷一成要是真立起来,往后那些边远地方的举子,年年都有定额进士入朝,早晚要成大气候。
南臣们现在砍的,哪里是那一成名额?砍的是将来会多出来的一批分蛋糕的人!
他们以为,砍掉了中卷,就保住了南边的盘子。
这笔账,他们算得精明,可朱高炽这心里,比他们还门儿清。
中卷那一成,本来就是孤故意抬的价。
你们砍得越凶,越觉得自己赢了,孤就越省心。
可他们哪里知道,孤从一开始,要的就是南六北四!
中卷那一成,是孤故意放出来给他们的!为的就是让他们有个“砍价”的余地,让他们觉得,是自己争回来的南六北四,是他们赢了!
朱高炽强忍着笑意,脸上却故作沉吟,半晌,才慢悠悠道:“你们的意思……是不要中卷了?”
“不不不,殿下误会了!”解缙连忙摆手,“中卷还是要的,只是不必一成那么多。南六北四为主,中卷酌情录取几个,平衡平衡,便是最好!”
“酌情录取几个……”朱高炽重复了一遍,抬起头,看着他们,“那孤再问一遍:南六北四,你们,不纠结了?”
“不纠结!绝不纠结!”
“殿下放心,南六北四,臣等举双手赞成!”
“对对对,就南六北四,谁再反悔,天打雷劈!”
一屋子人,拍着胸脯,赌咒发誓,生怕太子爷再变卦。
朱高炽看着他们这副信誓旦旦的模样,终于忍不住,乐呵呵地笑了。
“这才像话嘛。”他站起身,整了整袍子,“跟着本宫走,少不了你们的肉吃。行了,本宫面圣去了。”
“殿下慢走!殿下慢走!”
一屋子南臣,点头哈腰,把太子爷送出了文华殿。
朱高炽走出殿门,脸上的笑容,再也绷不住了。
南六北四,中卷录取几个。
这不就是他想要的那个章程吗?
他自己还没开口呢,这帮南臣,就自己把中卷那一成砍了,还欢天喜地地以为占了天大的便宜。
这就是人性啊。
朱高炽心里美滋滋的,脚步都轻快了几分。
他朝乾清宫的方向,慢悠悠地踱了过去。一路上,他盘算着:这章程呈上去,父皇那边是现成的功劳;北士那边,南六北四,年年有定额进士入朝,人心稳了;南臣这边,还以为是他们自己争下来的,感恩戴德。
一石三鸟,全齐活了。
身后,文华殿里,解缙黄淮杨荣几个,瘫坐在椅子上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“南六北四……”黄淮喃喃道,“总算是……总算是定下来了。”
“是啊,”杨荣长出了一口气,“中卷那一成砍了,咱们的盘子,总算是保住了。”
“可我总觉着……”金幼孜迟疑道,“哪里……哪里不太对劲。”
“不对劲?”解缙一愣,“哪里不对劲?”
金幼孜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摇了摇头:“说不上来。就是觉得……殿下答应得太痛快了。”
“痛快?”解缙苦笑,“能不痛快吗?你也不想想,方才他拿迁都压咱们的时候,是什么脸色。今儿能落到南六北四,已经是烧高香了!”
几人沉默了片刻,到底还是把那一丝隐隐的不安,压了下去。
黄淮忽然想起什么:“哎,你们说……殿下方才说,他顶着迁都的压力跟咱们议事。可昨儿在朝上,明明是殿下自己提出暂缓迁都的……”
解缙一愣,随即摆摆手:“这话说的,殿下提的,跟陛下逼的,不都是一回事儿?再说了,殿下不也是为咱们好吗?”
金幼孜还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文华殿外,朱高炽已经走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