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文华殿的门槛,差点被踏破。
昨儿散了朝,解缙几人没回家,先在礼部朝房里碰了个头。
黄淮的意思是,趁热打铁,明儿一早就把章程钉死,免得夜长梦多;杨荣却有些犹疑,说太子殿下那性子,章程只怕没那么好拿。
几个人争到半夜,也没争出个所以然,最后约定:明儿一块儿去,见机行事,只要能保住迁都不迁,什么条件都好谈。
解缙、黄淮、杨荣、金幼孜,连内带外,来了一屋子人。
他们昨儿夜里就没睡踏实,翻来覆去琢磨了一宿:迁都总算缓下来了,可这章程一日不定,这心就一日不落地。
万一太子爷拟章程拟出个花样来,或是陛下哪根筋又搭错了,这迁都,可就要死灰复燃了。
所以天刚亮,几个人就急匆匆地赶到了文华殿,一个个顶着青黑的眼圈,眼巴巴地等着太子爷发话。
朱高炽坐在案后,正慢悠悠地翻着一本册子,见他们进来,也不抬头,只懒洋洋地招呼了一声:“哟,诸位大人,来得倒早。”
“殿下!”解缙一拱手,声音里带着急切,“臣等连夜思量,这分卷取士的章程,宜早不宜迟!恳请殿下尽快定下,好让朝廷早日施行,安定人心!”
“是啊殿下,”黄淮也道,“章程一日不定,朝野上下,一日不得安宁啊!”
“对对对!”杨荣跟着点头,“殿下,章程的细则,臣等可以帮着参详,只要殿下定个调子,臣等立时就能拟出来!”
朱高炽这才放下册子,看了他们一眼,慢悠悠道:“章程?章程很简单啊。”
众人眼睛一亮:“殿下请讲!”
“分卷取士嘛,”朱高炽道,“分卷考。北士考北卷,南士考南卷,各考各的,各取各的。就这么回事儿。”
“那……那名额呢?”解缙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名额?”朱高炽笑了,“名额嘛……孤昨儿琢磨了一宿,怎么琢磨,怎么觉着,这个名额,很没有诚意啊。”
解缙几人面面相觑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“没有诚意?”黄淮愣住了,“殿下,南七北三,这还没有诚意?咱们南边,可是实打实让出了三成名额给北士啊!”
“对啊殿下!”杨荣也急了,“这三成名额,可是从南士嘴里生生抠出来的!以前这科举,南边可是一家包圆的!”
朱高炽瞥了他们一眼,慢悠悠地伸出一只手。
“南五。”
众人一愣。
“北四。”
“???”
“剩下一成,”朱高炽道,“给中卷。云贵川、凤阳这些地方,也得分一杯羹。总不能让他们永远干看着吧?”
“云贵川那几省,隔着千山万水,读书人本来就少,可再少,那也是大明的子民。凤阳更不用说,那是太祖爷的龙兴之地,总不能让人家连口汤都喝不上。南边占了这么多年大头,让一成出来,不过分吧?”
此话一出,文华殿里,瞬间炸了锅!
“殿下!这不可能!绝对不可能!”
“南五北四!这……这南边才拿了五成?!”
“那可是一半啊!以前南边可是十成里占七八成的!”
“殿下,这太少了啊!足足少了五成啊!”
解缙的脸都白了,黄淮的胡子直抖,杨荣的额头上,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。
一屋子的南臣,像被捅了的马蜂窝,嗡嗡嗡地炸作一团。
有性子急的,当场就跳了起来,脸红脖子粗:“殿下!南五北四,这跟把南边刨了一半有什么两样!”
旁边立刻有人拉住他,压着嗓子:“你小点声!殿下还坐着呢!”
那人急得直跺脚:“我小点声?我家里三个儿子,两个在读书,就等着这一科翻身呢!这一下砍掉一半,我家老三,怕是要等到白发苍苍了!”
也不怪他们接受不了。
这科举名额,一个,就代表着一个士绅家族的兴旺。
中一个进士,那一家子、那一房人,几代人都有了指望:做官、掌权、置产、联姻,光宗耀祖。
以前这进士,十成里七八成是南边的,南边的士绅,早就把这科举当成了自家的自留地。
昨儿他们咬牙,答应让出三成给北士,那已经是剜心割肉了。
谁承想,太子爷张口就是南五北四,还要再分一成给什么中卷!
这哪儿是割肉?这是连骨头带筋,都要砍下一半去!
“殿下!”解缙颤声道,“这……这南五北四,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再商议商议?哪怕南六北四,也好啊!”
“南六北四?”朱高炽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,“解学士,昨儿在朝上,你不是说得挺好听吗?什么南北平衡,什么以文治润北地,什么为社稷计。怎么,一落到自家头上,就舍不得了?”
解缙被他噎得满脸通红:“殿下,臣……臣不是舍不得,臣是怕……怕南边的士林,接受不了啊!”
“接受不了?”朱高炽的脸色,慢慢冷了下来。
他放下手里的册子,站起身,看着满屋子的南臣,一字一句道:“孤跟你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昨儿,你们求到孤面前,说只要能留在南京,割肉就割肉。孤信了,孤去替你们拟章程。可今儿呢?孤拟了个章程,你们倒好,一个个的,又舍不得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拔高:“那好!那就别踏马办了!”
“孤这就去乾清宫,上奏陛下:分卷取士,南臣不允,迁都之事,照旧进行!老子也懒得跟你们扯犊子!叽叽歪歪的,真踏马给你们脸了是不是?!”
一席话,骂得满屋子的人,全都噤了声。
解缙张着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黄淮的胡子,抖得更厉害了。
杨荣的冷汗,顺着脸颊直往下淌。
朱高炽看也不看他们,袖子一甩,抬脚就往外走。
他站在门口,又回头扫了众人一眼:“孤再问你们一遍:这章程,认不认?”
殿里,没人敢应声。
朱高炽点点头:“好,不认是吧?那孤就按不认的办。诸位大人,等着接迁都的旨吧。”
“殿下!殿下且慢!”解缙这才回过神来,扑上去就要拦,“殿下!臣等不是这个意思!臣等……”
“不是这个意思?”朱高炽回过头,冷冷地瞥了他一眼,“那你们是什么意思?昨儿说割肉,今儿说再议,明儿是不是就要说,一成都嫌多?”
他这一眼,看得解缙心头一寒,愣在原地,竟不敢再追。
朱高炽也不理会,径自出了文华殿,扬长而去。
一屋子南臣,眼睁睁地看着太子爷的背影消失在廊外,谁也不敢追,谁也不敢拦。
直到太子爷的仪仗走得看不见了,才有几个胆子大的,追到文华殿门口,探头一看,廊下空空荡荡,早没了人影。
“这……这可怎么办?”一个年轻官员急得直搓手,“殿下这一去乾清宫,咱们可就全完了!”
“慌什么!”老给事中不知什么时候也混在人群里,闷声道,“殿下要是真要去上奏,还用得着跟咱们说这一大通?他是在等咱们开口呢。”
“等咱们开口?”
“等咱们认下南五北四。”老给事中压低声音,“诸位,想清楚喽:殿下这章程,不是跟咱们商量的,是给咱们的台阶。台阶就在脚下,下不下,就看诸位了。”
半晌,黄淮才回过神来,声音都在发颤:“这……这可如何是好?殿下这是……这是真要去上奏迁都了?”
“不会的……不会的……”解缙喃喃道,“殿下是吓唬咱们的……”
“吓唬?”杨荣苦笑,“殿下要是真上了折子,陛下那边,可就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了!到时候,咱们可就是亲手把迁都又推回了火堆上啊!”
文华殿里,一片死寂。
过了许久,金幼孜忽然小声道:“那……那咱们怎么办?就这么……认了?”
认了?
南五北四,中一。
南边的进士名额,从十成里的七八成,直接砍到五成。
这一刀,砍得实在是太狠了。
可要是不认……
众人对视一眼,又想起太子爷方才那冷冰冰的背影,心里头,一片冰凉。
他们忽然意识到,这位太子爷,从头到尾,就没打算跟他们商量。
他要的,从来就是一句:认,还是不认。
有人小声嘟囔:“要不……要不咱们认了吧?南五就南五,总比迁都强……”
“认?”黄淮苦笑,“你说得轻巧。这章程一认,明儿消息传回江南,各府的士绅,能把咱们的祖坟都刨了!”
“可要是不认……”杨荣接道,“迁都的旨一下,咱们可就连祖坟都保不住了。”
两害相权,这话没人敢说破,可每个人心里,都跟明镜似的。
文华殿里,又陷入一片死寂。
末了,解缙咬了咬牙,忽然道:“走,追殿下!”
“追?追上了说什么?”
解缙沉默片刻,吐出一口气:“就说……南六北四中占不到一成,随便匀几个就是了。”
“如此臣等,认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