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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朝会，奉天殿。
这是萧仪挨了廷杖之后的第一场朝会。
满朝文武进殿的时候，一个个都绷着脸，连脚步都放得极轻。
谁也不知道，陛下今儿还要下什么旨，还有谁的脑袋要搬家。
就连平日里最爱凑在班首说话的几位老大人，今儿也老老实实地低着头，眼观鼻，鼻观心。
朱棣刚坐上龙椅，还没开口，班列里就有人冒了出来。
是解缙。
这位内阁大学士，江西吉水人，两榜进士出身，在朝中素来以才思敏捷著称。
他今日一撩袍角，抢在所有人前头出班，朗声道：“陛下！臣有本奏！”
朱棣一愣：“解缙？你有什么事？”
“陛下，”解缙一拱手，声音洪亮，“臣遍观历朝历代，科举取士，皆需兼顾南北平衡！尤其是我朝，洪武年间还闹出过南北榜案，更该引以为戒！如今南北取士，差异实在太大，长此以往，恐伤国本啊！”
这话一出，殿上不少人都是眼皮一跳。
迁都还没议完，怎么又扯上科举了？
可紧接着，内阁学士黄淮出列了：“陛下，解学士所言极是！臣也以为，南北取士失衡，实乃心腹大患！”
“臣附议！”杨荣也出列，“江南文风鼎盛，北地文教不兴，这是数十年的老账。可越是这样，朝廷越该想法子，不能坐视不理啊！”
“臣也附议！”金幼孜跟上，“北士虽文才略有不如南士，可胜在品行踏实、端正肯干。这样的读书人，朝廷若是埋没了，岂不可惜？”
一时间，翰林院的、詹事府的、国子监的，六部的郎中员外郎，一个接一个地出列。
“陛下，南北取士失衡，实乃隐患啊！”
“臣请陛下慎重！”
“臣等恳请陛下，为北士计，为社稷计！”
朱棣坐在龙椅上，看着底下这一出，差点没绷住。
他太清楚了。
这群人，昨儿还为了迁都，跪得满殿都是，萧仪的血还没干呢。
今儿一早，一个个就改了口，绝口不提迁都，反倒关心起南北科考来了。
为什么？因为他们想明白了：与其被赶去北平，连根拔起，不如在科考上割点肉，保住建业。
这台阶，递得可真够积极的。
解缙心里其实也在打鼓。
他比谁都清楚，自己这一出，是替整个南边的官场出头。
这话要是说得不好，惹恼了陛下，萧仪的廷杖，就是他的下场。
可他更清楚，眼下这当口，谁先开口，谁就能占住“为社稷分忧”的名分。他咬了咬牙，豁出去了。
朱棣心里笑得直打跌，脸上却还得板着，装出满脸不爽的模样，冷冷道：“你们这是干什么？朕今儿要议的是迁都！你们一个个的，扯什么科考？”
“陛下明鉴！”解缙忙道，“臣等不是扯科考，臣等是想说：若想解决这南北分裂的隐患，并非只有迁都一条路可走啊！”
“对啊陛下！”黄淮跟上，“咱们大可以在科考上，给北士一些优待！”
“给北士优待？”朱棣故意哼了一声，“怎么个优待法？”
“比如，会试取士，按南北分卷，各自定额！”解缙道，“南士取七成，北士取三成，让北边的读书人，年年都有进士入朝。北边的军户百姓，见着自家子弟能考功名、能做官，这人心，自然就稳住了！”
“陛下明鉴啊！”群臣齐声高呼，“臣等附议！臣附议！”
呼啦啦，殿上又跪倒了一片。
朱棣看着这一片跪倒的朝服，心里笑得快抽筋了。
好家伙，昨儿还是“祖制不可违”，今儿就变成“南北平衡实乃社稷大计”了。
这脸变得，比他翻书还快。
他忽然有点明白，自家那胖儿子昨儿夜里为什么笑得那么贼了。
这哪儿是朝会啊，这分明是一出大戏：他当恶人唱了三天白脸，把南臣们吓得魂飞魄散；今儿倒好，人家自己把红脸递到他手上了，还生怕他不接。
他抿着嘴，把嘴角那点翘起来的弧度，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下意识地，朱棣朝身旁看了一眼。
朱高炽就站在御座侧首，正低着头，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。爷俩的目光对上，朱高炽微微点了点头，那意思是：火候到了。
朱棣会意，收回目光，脸上的不快却半点没减，瓮声道：“行了行了，都起来吧。你们昨儿还一个个拦着朕迁都，今儿倒好，全改口要科举加额了。这弯子，转得倒快。”
“陛下恕罪！”解缙伏地道，“臣等思前想后，觉着陛下与太子殿下所言，句句在理。南北分裂，确是心腹大患。”
“可这治病，未必非要下迁都这一味猛药。科考分卷，以文治润北地，也是治本之策啊！”
朱棣没接话，只哼了一声。
殿上，一时又静了下来。
群臣跪着，大气都不敢出，等着这位盛怒的皇帝发落。
半晌，朱高炽出班了。
他朝朱棣躬身一礼：“父皇，群臣所请，倒也不是没有道理。既然诸位大人连科考分卷的主意都想出来了，那也不能视而不见。”
“哦？”朱棣斜了他一眼，“你的意思是？”
“儿臣的意思是，”朱高炽道，“不如让儿臣回去，把这份章程拟出来。南北分卷，取士定额，怎么定，定多少，儿臣仔细推演一番。若当真行得通……那这迁都之事，不妨先缓一缓。”
群臣一听这话，心里那块石头，才算彻底落了地。
有人已经忍不住，朝朱高炽投去了感激的目光。
朱高炽看在眼里，心里却门儿清：这章程要是拟出来，南七北三，南边还是大头，他们不会真亏；可北边从此年年有进士入朝，这南北的秤，慢慢就平了。到时候谁再说迁都，那是自己拆自己的台。
“缓一缓？”朱棣眉头一挑。
“父皇，”朱高炽的声音不紧不慢，“迁都也好，分卷也罢，都是为的这天下。若科考分卷真能稳住北边的人心，那又何必非动迁都这大工程？若分卷行不通，再议迁都，也为时不晚。”
殿上，群臣的耳朵，全都竖了起来。
“请陛下暂缓迁都，容太子殿下拟定章程！”
“臣等附议！”
“恳请陛下三思！”
朱棣坐在龙椅上，看着底下这一片跪伏的朝服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末了，他才冷哼一声：“那就这样吧！”
群臣心头，俱是一松。
“朕给太子五日。”朱棣道，“五日之内，章程呈上来。要是拿不出个像样的东西，迁都之事，照旧！”
“臣遵旨！”朱高炽躬身道。
“散朝！”朱棣一甩袖子，起身便走。
朱棣一路忍着，回了乾清宫，才终于忍不住，扶着案台笑了半天。
“这群老狐狸，”他笑得直摇头，“朕唱了三天白脸，愣是让他们自个儿把台阶递上来了。”
姚广孝在一旁捻着念珠，也笑了：“陛下，这出戏，从今儿起，才算真正开锣。”
朱棣敛了笑，点点头：“传话给太子，章程不用急，慢慢拟。朕倒要看看，这几日，还有多少人急着往东宫递帖子。”
满殿的官员，跪送皇帝离开，半晌，才陆陆续续爬起来。
一出午门，南边的官员们，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神色。
“陛下松口了！陛下松口了！”
“这迁都，怕是能缓下来了！”
“缓下来就好，缓下来就好啊！”一个户部的员外郎，声音都带着哭腔，“只要能留在南京，割点肉就割点肉吧！”
“可不是嘛，”旁边有人压低声音，“分卷取士，南七北三，咱们南边还是大头。比起跟着陛下北上，连祖坟都够不着，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！”
众人一路议论着，越说越是庆幸。
只有老给事中，走在人群最后头，眉头却越皱越紧。
“老大人，怎么了？”有人问道，“陛下都松口了，您怎么反倒愁眉苦脸的？”
老给事中摇了摇头，压低声音道：“你们就没想过？昨儿廷杖萧侍讲，是陛下一个人的主意；今儿这分卷取士，可是太子殿下亲自拟章程。”
“这章程怎么拟，拟成什么样，可都是殿下说了算。老夫怎么觉着……这收网的人，怕不是陛下，是那位殿下啊！”
众人一愣，回头想想，忽然都觉得后背有些发凉。
可转念一想，迁都总算是缓下来了，那一丝凉意，也就被冲淡了。
这一日，南京城的官宅里，又热闹起来。
有人开始张罗着请客，庆贺“迁都风波”总算有惊无险；有人连夜写了帖子，往东宫递，说是要给太子殿下拟章程“搭把手”。
朱高炽看着那一摞帖子，笑了笑，对侍从道：“收着吧。等章程拟出来，孤再一个个还他们的人情。”
东宫里，朱高炽靠在榻上，手里转着一支笔，慢悠悠地笑了。
“五日。”他自言自语道，“够用了。分卷取士的章程，孤心里早就有了。”
窗外，天光大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