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仪被廷杖的第二日,东宫门口,来了七八位官员。
那一夜,南京城的官宅里,不知有多少人没睡。
萧仪被抬回府上,后背血肉模糊,太医进进出出,灌了一夜的药。
翰林院、都察院、六部,好几处衙门都亮着灯,有人写着折子,写了撕,撕了写;有人串门走动,压着嗓子,谈到后半夜。
到了第二日,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杜衡,终于坐不住了。
他约了户部云南司主事陆之章,又拉上几位素有交情的郎中员外郎,凑了七八个人,趁着午后衙门的空档,联袂往东宫去了。
为首的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杜衡,身后跟着户部云南司主事陆之章、一个老给事中,还有几位六部的郎中员外郎。
他们递了名帖,在门房里候了足足两炷香,才被请进偏殿。
朱高炽坐在主位上,见他们进来,也不起身,只抬了抬眼皮:“哟,诸位大人,怎么有工夫来孤这东宫坐坐?”
杜衡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,齐齐躬身行礼:“殿下,臣等……有一事,想请殿下指点。”
“什么事?”朱高炽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吹了吹,“要是迁都的事,那孤可没法子。昨儿朝上那阵仗,你们也瞧见了,父皇连萧侍讲都打了,谁还敢拦?”
杜衡脸上讪讪的,可还是硬着头皮道:“殿下,臣等正是为这事儿来的。陛下圣意坚决,臣等不敢忤逆,可……可这迁都,事关江南百万生灵,臣等实在心中难安。”
“殿下一向深得圣心,能不能……能不能在陛下面前,替江南的百姓说句话?”
朱高炽放下茶盏,长长叹了口气。
“父皇也是没办法啊。”他摇了摇头,声音里满是无奈,“孤劝过了,嘴皮子都磨破了。可父皇跟孤说,炽儿,你替朕想想,这南北分裂,都严重到什么地步了?”
“北边的人心,一年凉过一年,再不迁都,北边就要出大乱子!不然,朕用得着费这个劲,非迁都北平不可吗?孤听了这话,愣是没法接。”
杜衡几人一听这话,心里先凉了半截,可还是不死心:“殿下,您向来足智多谋,连盐课、宝钞那般天大的难题,您都办成了。这迁都的事,您……您真就一点法子都没有?”
朱高炽放下茶盏,看了他们半晌,又叹了口气:“法子?法子倒不是没有。可孤要是说了,诸位大人,怕是要骂孤。”
“殿下!都到这时候了,臣等哪还敢骂您!”杜衡急道,“您只管说,只要有一线生机,臣等无不听从!”
朱高炽又看了他们一眼,缓缓道:“那孤就问诸位一句:父皇要迁都,为的是什么?”
“为的是……北边的人心。”老给事中接道。
“着啊!”朱高炽一拍大腿,“诸位大人都是明白人,孤就不绕弯子了。父皇不是非要坐北平那把椅子,他是怕北边的人心散了,这江山不稳。只要北边的人心稳住了,这都迁不迁,又有什么要紧?”
他这话说得轻,可殿里几个人,却都愣住了。
杜衡眉头一动,似有所悟: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孤可什么都没说。”朱高炽摆摆手,又端起茶盏,“诸位大人都是聪明人,自己琢磨去吧。孤这儿庙小,就不留诸位用饭了。”
杜衡几人面面相觑,知道这是送客了,只得行礼告退。
出了东宫,陆之章一把拉住杜衡:“杜大人,殿下这话,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
杜衡没答话,只皱着眉头往前走。走了半条街,才忽然停下,压着声音道:“殿下说,只要北边的人心稳住了,这都迁不迁都不要紧。你们想,北边的人心为什么散?因为北边的读书人考不上功名,北边的军户在朝堂上没有替他们说话的人。要是……要是朝廷在科举上,多给北边一些名额呢?”
这话一出,几人都是一惊。
“科举加额?”陆之章倒吸一口凉气,“那可是要从咱们南边嘴里,割肉啊!”
“割肉,总比连根拔起强!”老给事中闷声道,“老夫早说了,这事儿必有文章。殿下那句话,话里有话。他是告诉咱们:想不迁都,就得拿出个能让北边消气的法子来。这法子是什么,就看诸位舍不舍得这身肉了!”
几人沉默着,谁也没再说话,各自心事重重地散了。
然而,还没等他们想明白这中间的关窍,第三天一早,更急眼的事儿来了。
乾清宫连下三道旨。
传旨太监一路小跑,从乾清宫到六部衙门,马蹄声踏破了午后的宁静。
头一道,传工部:命工部左侍郎宋礼即刻赴北平,督建宫殿城垣,限期两年完工,所需木石砖瓦,着江南、湖广、四川各地采办,不得有误!
工部堂官们当时就傻了眼:北平宫殿限期两年?那可不是修一座宅子,那是修一座皇城!
四九城,三大殿,光是打地基的桩子,就得几十万根!
宋侍郎领了旨,当场脸色就白了,出了衙门,连夜往北平赶,连家都没回。
第二道,传户部:自明岁起,江南各府赋税,拨三成北运,专供北平营建与行在支用,粮秣由运河转运,商税盐课,亦按此例提解!
整个户部衙门都炸了:江南赋税抽三成北运?那江南的官俸、军饷、河工、赈济,全都要缩水!
管着钱粮的郎中们,抱着账本,一宿没合眼。
第三道,传吏部、礼部:着吏部拟定行在六部衙门官制,礼部议定北巡仪制,六部各抽侍郎以下官员若干,随驾北上,组建行在衙门。名单,旬日内呈上!
这一道旨传下来,吏部的文选司、考功司,门槛都要被踏破了,人人都来打听:名单上有没有我?
三道旨意一出,整个南京城,炸了锅。
户部衙门里,陆之章看着抄来的旨意,手都在抖:“三成!江南的赋税,要抽三成北运!这……这是要抽干江南的血啊!”
工部那边,堂官们也在跳脚:“两年!两年怎么建得完一座皇城?宋侍郎就是神仙,两年也变不出一座紫禁城啊!”
吏部的官员们,更是人心惶惶:“抽调名单?谁去北平?这名单上要是有了我,这南京的家业,可怎么办?”
一时间,南京城的各个衙门,都乱了套。
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,压着嗓子议论,越议论越心慌。
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变卖田产;有人连夜写了请辞的折子,又不敢递上去;还有人跑到东宫门口,想再见太子一面,却被告知太子殿下身子不适,不见客。
有两个胆子小的,当天夜里就把家里的细软收拾好了,说是随时准备跟着陛下北上;还有一户,悄悄托了中人,想把苏州的庄子典出去,被家里人死活拦住了:这时候典产,不是明摆着告诉陛下,你不想走吗?
东宫门口,几个扑了空的官员,站在影壁下头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没辙。
有人跺脚:“殿下这时候称病,怕不是……怕不是也没辙了?”旁边立刻有人摆手:“慎言!殿下昨儿那话,你没听懂?殿下是在等咱们自个儿想明白!”
傍晚时分,老给事中从衙门里出来,正碰上几个同僚。
“老大人,这……这可怎么办啊?”一个年轻官员急得直搓手,“陛下这是铁了心,连行在衙门的名单都要了!”
老给事中摇了摇头,忽然笑了:“急什么?你们没听见太子殿下那句话吗?”
“哪句话?”
“只要北边的人心稳住了,这都迁不迁都不要紧。”老给事中压低声音,“陛下的旨意,一道比一道急,可你们想过没有,陛下越是逼得紧,就越是等着有人递台阶。”
“这台阶,得让咱们自己找。诸位,且再等等,老夫估摸着,这火候,快到了。”
众人将信将疑,可看着老给事中那笃定的模样,到底还是把心放回了肚子里一半。
有人还是不放心,追了一句:“老大人,您说火候快到了,可陛下那三道旨意,一道比一道急,这火候,到底得等到什么时候?”
老给事中捋了捋胡子:“急什么?你没听太子殿下说吗?只要北边的人心稳住了,这都迁不迁都不要紧。这话,是说给咱们听的,也是说给陛下听的。明儿早朝,且看吧。”
东宫里,朱高炽靠在榻上,听着侍从禀报外头的动静,慢悠悠地笑了。
“成了。”他端起茶盏,“去告诉老头子,火候差不多了。明儿早朝,等着人递个台阶。”
侍从应声退下。
朱高炽靠在榻上,望着窗外的暮色,慢悠悠地补了一句:“这火,烧了几天了。明儿,该收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