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高炽懒得搭理他,径直出了船厂。
海路太平。
这四个字,朱高炽听在耳里,知道分量。
上海这地方,靠海,也吃海。
前些年倭寇闹得凶,沿海的村子,隔三差五就被洗劫一回,渔民出海,都得提着脑袋。
沈毅听了朱高炽的命令之后,第一件事,就是整防务:编练乡勇,筑墩台,置烽火,造快船,沿海巡逻。
倭寇来犯,就一个字:剿。
头一仗,沈毅亲自督战,把一伙流窜到崇明沙的倭寇,堵在海滩上,一个没跑,全数剿灭。
打那以后,海面太平了。
渔民敢出海了,商船敢靠岸了,这上海的买卖,才算真正活了。
海边,一座新筑的墩台上,两个乡勇正挎着腰刀,望着海面。
墩台下,几艘快船泊在岸边,船头插着旗,船身狭长,一看就是为追倭寇量身打的。
“大人!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朱高炽回头,就见一个三十来岁、晒得黑红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的人,快步走过来,到了跟前,就要行大礼。
朱高炽一把扶住他:“免了。孤微服出来,别惊动旁人。”
来人正是上海县令沈毅。
他比一年前瘦了整整一圈,脸上晒得黑红,手上全是茧子,可一双眼睛,亮得跟点了灯似的。
“臣就知道,殿下会来。”沈毅压低声音,难掩激动,“这一年来,臣日日盼着,殿下能亲眼看看上海。”
“孤都看了。”朱高炽道,“码头、税课司、修船厂,孤都看过了。沈毅,你没给孤丢脸。”
“臣不敢居功。”沈毅道,“都是殿下定的章程。殿下说修码头,臣就修码头;殿下说设税课司,臣就设税课司;殿下说迁民实县,臣就把江北的流民、逃荒的渔户,一家一家地安置下来,分田分屋,如今县城的人口,比一年前翻了一番;殿下说修官道,臣就把通往松江府城的路,夯土垫石,修得能跑马车。”
他指着那些快船:“那是臣造的巡海快船。倭寇的船小,跑得快,臣就用更快的船追。”
“头一仗在崇明沙,臣带着乡勇,堵了三天三夜,把那伙倭寇,一个不剩,全数剿了。打那以后,海上的倭寇,再不敢踏进上海县的地界。”
朱高炽望着那些快船,点了点头:“剿得好。海路太平,商路才通。沈毅,你守着的,是上海的门,也是大明海上的门。”
“臣晓得。”沈毅道,“殿下心里装的,是大买卖。上海的码头,不是给几条小渔船用的;上海的官道,也不是给几辆牛车用的。”
“臣照着殿下的规矩,把地基一寸一寸夯实了,就等着殿下的大船,开进来。”
朱高炽看着这个黑了瘦了的县令,心里暗暗点头。
他走到海边,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,心里想着:上海这地方,是个宝地。
它守着长江的入海口,往南,是南洋的商路;往东,出了东海,就是浩瀚大洋。
等将来郑和的水师腾出手来,南洋的珍宝、海外的金银,都得从这口子流进来。上海,就是他朱高炽给大明开的,第一扇海门。
“姐夫!”张克俭又窜了过来,手里捏着一块什么东西,献宝似的递到他跟前,“你尝尝,上海的鱼干,比京城的鲜多了!”
“你倒自在。”朱高炽接过来,咬了一口,“确实鲜。”
“那必须的!”张克俭咧嘴笑,“姐夫,我跟你说,这上海我是看明白了。有码头,有船厂,有铺子,有买卖,这不就是个聚宝盆嘛!”
“你说,咱在这儿也开个铺子?跟着沈大人分一杯羹?”
朱高炽斜了他一眼:“你不是要跟着孤去北平发财吗?”
“北平的财要发,上海的财也要发啊姐夫!”张克俭理直气壮,“小孩子才做选择,我全都要!”
朱高炽:“……”
姚广孝在旁,慢悠悠道:“殿下,您这小舅子,别的本事没有,闻着钱味儿寻路的本事,倒是天下一流。”
“这等人,您放在眼皮子底下,比放出去放心。”
“老秃驴,你又说我坏话!”张克俭跳脚,“我这是有商业头脑,你懂不懂!”
“老臣不懂商业。”姚广孝笑眯眯地捻着佛珠,“老臣只知道,殿下这盘棋里,上海是口子,南洋是肉,那大洋外头,还有一块连老臣都只敢在梦里想一想的大陆。”
“这位张公子,要真有本事,将来帮殿下把那口子守住了,也算功德一件。”
朱高炽心里一动。
他当然知道姚广孝说的是什么。
美洲。
那是一片比他想象中还要辽阔的大陆,大河里流着金沙,山上埋着银矿,比大明还要大上不知多少倍。
那是他这盘棋的最后一着,也是最大的一着。
而姚广孝,是他为那一步棋,早早埋下的棋子,这个老和尚,懂天文,懂地理,懂人心,更懂这天下的大势。
等南洋的水师腾出手来,等宝钞铺到海外,这老和尚,就是他东渡大洋、布局美洲的军师。
只是这一层,如今还不到揭开的时候。
夜晚,官船泊在江上。
姚广孝一个人站在船尾,望着满天星斗,出神。
朱高炽披着袍子走过来:“少师,看什么呢?”
“看海图。”姚广孝摊开一张羊皮纸,上头画的,是太子殿下亲手描的大洋轮廓,“殿下画的那片大陆,老臣对照星象推演了许久,越推越心惊。这天底下,真有那么大一片地方?”
“有的。”朱高炽道,“比大明还大。”
“那地方,真有大河金沙、山上银矿?”
“孤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。”
姚广孝沉默良久,忽然道:“殿下,老臣这辈子,跟着陛下起于微末,挣了个从龙的名声,本以为功名到顶了。”
“可殿下您画的这张图,让老臣觉得,老臣这辈子,兴许还能再干一件大事。”
朱高炽看着他,笑了:“少师,你等着就是。等水师腾出手来,这渡海的大任,孤第一个想到的,就是你。”
姚广孝合上羊皮纸,郑重地收进怀里:“殿下放心,老臣这把老骨头,还等着去那新大陆看看。”
“行了,别在这儿贫了。”朱高炽收回思绪,摆摆手,“上海看完了,回船,北上。”
“啊?这就走了?”张克俭一愣,“姐夫,咱还没好好逛逛呢!那松江棉布我还没买呢!”
“回程再说。”
“回程你可别忘了啊姐夫!”
一行人上了官船,扬帆,掉头北上。
船尾,上海县城渐渐远去,码头上的喧嚣,却还在耳边回响。
朱高炽站在船头,望着前方滚滚的长江水,也不禁心生感慨。
“少师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说,十年之后,这上海,会是个什么样?”
姚广孝望着那渐渐缩小的港口,笑了笑:“老臣不知道十年后的事。老臣只知道,殿下所到之处,贫瘠之地,都会长出黄金来。”
朱高炽笑了。
江风猎猎,船帆鼓起,官船顺着长江,一路向北。
而身后那座叫上海的小城,正以谁也想不到的速度,疯长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