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朱高炽就动了身。
这一趟离京,他没带仪仗,没摆銮驾,只带了一老一小两个随从,外加一支五百人的禁军。
老的那位,是姚广孝;小的那个,是他小舅子张克俭。
说起张克俭,那纯粹是厚着脸皮跟来的。
朱高炽前脚刚把离京的日子定下来,后脚张克俭就不知从哪儿得了信,一路哭喊着冲进了东宫,抱着他的腿就不撒手:“姐夫!姐夫!你可不能撇下我啊!”
“起来,成什么体统。”朱高炽踢了他一脚。
“我不起来!”张克俭把脸埋在他袍子上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“谁不知道姐夫你是财神爷啊!你走到哪儿,银子就流到哪儿。”
“这一趟你北上,多少买卖等着你点石成金,小弟我在京城闲得蛋疼,你就带带我吧!我也不要多,随便跟在后头捡点渣渣,就够我吃一辈子了!”
“你媳妇儿呢?”
“回娘家了。”
“你儿子呢?”
“在他姥姥家。”
“你倒清闲。”朱高炽被他气笑了,“你还缺这点银子?”
“不缺银子,缺乐子啊姐夫!”
张克俭仰起脸,一脸谄媚,“再说了,我这人您还不知道?上道!您说往东我绝不往西,您说打狗我绝不撵鸡。您带上我,保管是条好狗腿子!”
朱高炽看着自家这个小舅子,哭笑不得。
他这小舅子,人是混不吝了些,可架不住真上道。
前些年他在朝堂上搞盐政革新,多少人背地里使绊子,就这张克俭,第一个跳出来捧场,把自家铺子拿出来当了样板;后来雪糖开卖,又是他带头捧场,砸了一堆银子造势。
这人贪财,可贪得敞亮,贪得让人不讨厌。
“行吧。”朱高炽想了想,“带你可以,丑话说在前头:这一路,我说了算。你敢给我惹事,我立刻把你踹回金陵。”
“姐夫您放心!”张克俭一骨碌爬起来,拍着胸脯,“您让小弟往火坑里跳,小弟眼皮都不带眨的!”
“油嘴滑舌。”
一旁的姚广孝,捻着佛珠,笑眯眯地看了这出闹剧,冷不丁来了一句:“殿下,老臣劝您还是把他带上吧。”
“这人贪财怕死,可正因如此,但凡您有一星半点照拂,他反倒比那些忠臣良将还靠得住!养条狗,总比养头狼省心。”
“你这老秃驴,骂谁是狗呢?!”张克俭跳脚。
“老臣夸你呢。”姚广孝笑得一脸慈祥。
朱高炽摆摆手:“行了,收拾东西,明日辰时,码头见。”
到了出发那日,朱高炽没走陆路,带着一行人先上了官船,直奔上海而去。
按说他该直奔北平,可这胖太子偏不。
他站在船头,望着两岸掠过的田野,慢悠悠地对姚广孝道:“少师,孤问你,这一趟北上之前,孤为什么要先拐一趟上海?”
姚广孝眯着眼:“殿下要看的,不是上海。”
“哦?”
“殿下要看的是,这大明沿海的钱,能不能自己长腿,跑进国库里。”姚广孝道,“上海是孤在沿海埋的第一颗钉子。这一年来,那沈毅在松江府折腾出了多大动静,殿下心里比谁都清楚。”
“您北上,是要把北地的骨头架起来;顺道看一眼上海,是要看看,南边这口出气的咽喉,通没通。”
朱高炽笑了:“少师,你越来越懂孤了。”
“老臣不敢懂殿下。”姚广孝捻着佛珠,望着滔滔江水,“老臣只是觉得,殿下走的每一步,都像是在下一盘大棋。”
“上海的港,遵化的铁,长芦的盐,北平的城……这盘棋下到最后,怕是连老臣都看不清棋盘有多大。”
“看不清就对了。”朱高炽笑道,“看清了,就没意思了。”
官船顺流而下,两日后,上海到了。
船还没靠岸,朱高炽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。
他记忆里的上海,是个穷得叮当响的小县城。
一片滩涂,几排破屋,出海打鱼的渔民,晒得黝黑,一年到头,也挣不了几个钱。
他去年来上海时,码头上稀稀拉拉停着几条小渔船,连艘像样的商船都看不见。
可如今,变了。
江面上,船。
漕船、商船、沙船、海船,大的小的,新的旧的,密密麻麻,一眼望不到头。
有的船正收帆靠岸,有的船正升帆出港,桅杆如林,帆影遮天。船工们的号子声,此起彼伏,一声高过一声。
码头上,更是热闹得不像话。
新修的石砌码头,长长地伸进江里,栈桥上人来人往,川流不息。
扛着麻袋的脚夫,光着膀子,一趟一趟地往岸上运货;穿着短褐的商贾,站在货堆前,跟牙人讨价还价;头扎布巾的船老大,扯着嗓子指挥伙计卸货装货;还有那贩鱼的、卖布的、叫卖吃食的,挤挤挨挨,把个码头围得水泄不通。
靠岸的货船,一船一船卸下来的,是南方的香料、海外的象牙、福建的瓷器、广东的槟榔;装上去的,是松江的棉布、苏州的绸缎、景德镇的茶、江南的米粮。
一进一出,船老大们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,一张张黝黑的脸,都笑开了花。
“我的乖乖……”张克俭扒着船舷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,“姐夫,这……这是上海?我没记错吧?去年咱路过这儿,还连条像样的街都没有呢!这才多久,咋就变这样了?”
“一年多。”朱高炽看着眼前的景象,心里也是暗暗点头,“才一年多。”
“那沈毅,真有两下子啊!”张克俭啧啧称奇。
船靠了岸,早有差役候着。
朱高炽换了一身便服,带着姚广孝和张克俭,混在人群里,进了城。
一进城,喧闹声扑面而来。
曾经的上海县城,一条主街,几间破铺子,天一黑就死寂一片。
如今的县城,街面拓宽了,铺子一间挨着一间,绸缎庄、粮行、盐铺、当铺、酒楼、茶馆,招牌挂得密密匝匝。
街上的人,南腔北调,有本地口音的,有松江府城来的,还有操着福建、广东、甚至南洋口音的商贩。
卖绸的、卖布的、卖瓷器的、卖香料的,吆喝声、叫卖声、算盘珠子声,混成一片,嗡嗡的,热闹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“姐夫,你看那个!”张克俭忽然扯了扯朱高炽的袖子,指着路边一家绸缎庄,“松江棉布!那个是松江棉布吧?我媳妇儿念叨好久了,说松江的布又细又软,京城卖到多少多少银子一匹。这儿……这儿的价,才京城一半!”
朱高炽看了一眼,笑了:“松江府,本来就是天下棉布的祖宗地。上海县守着出海口,布织出来,直接上船往南洋卖,省了陆路转运的银子,价自然便宜。你媳妇儿要是想买,回程带几匹。”
“买!必须买!”张克俭搓着手,“姐夫,这趟我跟对了!”
朱高炽没理他,继续往前走。
路过一间茶馆,里头人声鼎沸。
一个操着福建口音的茶客,正跟同桌的本地人吹嘘:“你们这上海,一年前我来过一回,那时候连个落脚的好店都找不着。”
“这回再来,好家伙,码头比我泉州府的都气派!我这条船上的货,半天就卸完了,还谈下了三笔买卖!”
“那是!”本地人笑得合不拢嘴,“咱们沈大人说了,上海这地方,是太子爷钦点的聚宝盆。你瞧着吧,往后这码头上,船只会越来越多。”
“太子爷钦点的?”福建客商眼睛一亮,“那我更得常来了!”
朱高炽在茶馆外头站了站,听着里头的谈笑,嘴角微微翘起。
他要去看看沈毅给他报上来的那些事儿,到底办得怎么样。
首先,是税课司。
上海县城的东头,新起了一座气派的衙门,门楣上挂着“税课司”三个大字。
朱高炽远远地站着看了一会儿,就见门口排着队,商贾们一个个进去,又一个个出来,手里都拿着盖了朱印的单子。
有个商贾出来,跟同伴嘀咕:“这税课司,收税倒是利索,可比起往年,生生少了一半税。县令大人说了,头三年减税让利,养住商路再说。”
“减得好!”同伴笑道,“税是减了,可你瞧这码头上,船多了一倍都不止。薄税多销,朝廷不亏,咱们也不亏。”
朱高炽听了,点了点头。
接着,是修船厂。
县城的北边,靠江的地方,一大片工棚,棚顶冒着烟。
朱高炽走进去,就听里头叮叮当当,锤子敲击声、刨子推拉声,响成一片。
工棚里,一排排的木料码得整整齐齐,一群赤膊的工匠,正围着几条大船的龙骨,忙得热火朝天。
一个老师傅,叼着烟袋,蹲在一条新船旁,摸着那打磨得油亮的船板,跟旁边的徒弟念叨:“这条船,是给倭国商路备的。”
“县令大人说了,咱们上海自己的船,往后还要开到吕宋去,开到南洋去。老夫打了一辈子船,头一回打这么大的海船。”
“师傅,咱这船,能开到南洋?”
“能!”老师傅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,“只要海路太平,就没有咱到不了的地方。”
张克俭凑过来,蹲在老师傅旁边,一脸谄媚:“老师傅,您这手艺,了不得啊!赶明儿我要是在上海开个铺子,造船的买卖,能不能算我一股?”
老师傅瞥了他一眼:“你懂船?”
“不懂,但我懂银子啊!”张克俭理直气壮,“您造船,我出本钱,挣了钱咱俩分,亏了算我的,咋样?”
“你这后生,倒是个实诚人。”老师傅被他逗笑了,“成,你要是真拿得出本钱,老夫就收你这个东家。”
“得嘞!”张克俭眉开眼笑,“姐夫,你听见没?我这买卖,成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