顿了顿,朱高炽又补了一句:“还有第五桩,孤要试一件前人没怎么干过的事。”
“漕粮走运河,到天津,再往北运,水路走得慢,运量也有限。孤打算,让一部分漕粮,改走海路:江南的粮,上船出海,走海道,到天津上岸,再转运北平。海船装得多,走得快,一船顶运河三船。孤要是在天津,开一条海运的道儿,你想想,这北方的粮,还愁吗?”
“海……海运?”姚广孝听到这儿,眼神也亮了一下,“殿下,这可是桩大手笔。海船运粮,省了运河的周转,可也担着海上的风浪。老臣斗胆问一句,殿下这是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朱高炽道,“孤在倭国那边,水师练了这么些年,海上的道儿,摸得比谁都快。海运这条道,迟早要开。”
“天津,就是这条道的北岸码头。头一年,先试运五万石,走一趟,摸清了海道,再逐年加量。”
“王主事,这海运的账,你给孤记清楚,一石粮,从江南上船,到天津上岸,多少损耗,多少运费,都给我记成册子,孤要算一笔明白账。”
“臣领命!”王汝舟道。
“还有,”朱高炽补了一句,“海运的船,从天津船厂造;押船的人,从三卫军户里挑水性好的。船是天津的船,人是天津的人,这条道,孤要它打根上,就是天津的道。”
三个指挥使,早听傻了。
他们这辈子,见过最大的官,就是眼前这位太子爷。
今日听太子爷一条一条地安排,什么大仓、船厂、军户做工、官道、海运,每一桩都是他们从前想都不敢想的。
周秉忠张着嘴,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:“殿下……殿下说的这些,俺们……俺们能办成?”
“能不能办成,不问你,问孤。”朱高炽看着他,“孤问你一句话:孤交代的事,你们三卫,听不听?”
“听!”三个指挥使,齐刷刷地跪下,“殿下怎么说,俺们就怎么干!”
“好。”朱高炽满意地点了点头,“那孤再给你们交个底。天津这地方,孤不打算让它做第二个上海。”
“上海是商,天津是转;上海是海,天津是河;上海挣的是买卖的银子,天津挣的是过手的银子。两条路,一条都不许走偏!你们记住了,天津的官,往后不管是谁来当,就照着这几条章程办。”
“臣等记住了!”
“殿下,”王汝舟想了想,又问了一句,“臣斗胆再问一句:上海的买卖,是商人自己上门;天津的转运,是朝廷的粮、盐商的盐,都从这儿过。可这过手的银子,到底怎么个挣法?总不能……总不能收朝廷的过路钱吧?”
“问得好。”朱高炽笑了,“王主事,你问到根子上了。过手的银子,不在‘收’,在‘留’。漕粮入仓,装卸要用人吧?人要用天津的吧?这一装一卸,工钱就是天津人的进项;漕船靠岸,修修补补要买料吧?料要从天津买吧?这一买一卖,买卖就是天津人的营生;船工上岸,要吃饭、要住店、要买酒买肉吧?这吃喝住行,赚头还是天津人的。”
“粮还是朝廷的粮,盐还是盐商的盐,可围着这粮这盐转的人,全得在天津花钱。这钱在天津过一遭,就有一遭的油水!朝廷的粮,运到北平,一文不少;可天津人,靠这一转运,吃的穿的用的,全都有了。这就叫,货不走空,人不落空。”
王汝舟听得两眼放光:“殿下这番话,臣记住了!”
“还有,”朱高炽又补了一句,“等仓建起来,船造起来,路修起来,天津就不光转运了。南边的布、北边的铁、东边的海货,都会往天津凑。到那时候,天津就是个集市,过手的货,留下一成做买卖,就够养活半城人。孤说的‘转’,不是干转,是转着转着,就把人转富了。”
散了堂,张克俭凑上来,一脸肉疼:“姐夫,你这一趟,又是建仓又是修路又是造船,得砸多少银子啊?小弟我跟着你,不会连口汤都喝不上吧?”
“你急什么。”朱高炽笑道,“天津的路子,跟上海不一样。上海是靠买卖挣钱,天津是靠过手挣钱。过手的银子,油水更大。将来天津的仓、船、码头,哪一样不要人手?你手里那几个铺子,搬两个过来,光吃转运的利,就够你撑死的。”
“真的?!”张克俭的眼睛,蹭地一下亮了,“姐夫,你可不能骗我!”
“孤骗你做什么。”朱高炽道,“不过丑话说在前头:天津这碗饭,吃的是朝廷的章程,你要是敢仗着关系胡来,孤第一个收拾你。”
“不敢不敢!”张克俭拍着胸脯,“姐夫你放心,我张克俭做生意,向来是本本分分,童叟无欺!”
“呸。”朱高炽笑骂了一句,“你这话,鬼都不信。”
张克俭也不恼,自顾自地盘算开了:“那我得想想,在天津开个什么铺子好……脚行?车马行?还是干脆包几艘漕船跑运输?姐夫,你说,开个脚行怎么样?码头上卸货,一人一天三文钱,一百个人就是三百文……”
“你还真打算盘上了。”朱高炽又好气又好笑,“脚行是苦差,你一个少爷,去跟码头工抢饭碗?”
“那怎么了!”张克俭理直气壮,“少爷怎么了?少爷也得吃饭啊!再说了,我开脚行,给工钱给得厚,码头工还乐意来我这儿呢!”
姚广孝在一旁,捻着佛珠,看着这对郎舅斗嘴,笑道:“殿下,天津这盘棋,老臣越看越明白。上海是通商,天津是转运,一南一北,正好是大明的两大门户。南边那扇,冲着南洋大洋;北边这扇,冲着渤海辽东。这两扇门一开,大明的海,就活了。殿下这是要把网,织得密不透风啊。”
“少师看出来了。”朱高炽望着窗外,目光深远,“孤织这张网,不为别的,就为让南北两地的百姓,都有活干,有钱挣,有盼头。上海对着南洋,是南边的经济中心,把闽浙沿海的买卖都拢起来;天津对着渤海,是北边的经济中心,把辽东、山东这一片的买卖都带起来。”
“一南一北,两大经济中心,各守各家的海,各辐射各家的地盘,往内,养活一方百姓;往外,通的是海外诸国。这两扇门一开,大明沿海的钱,就都活了。”
“殿下圣明。”姚广孝道,“老臣这一路跟着殿下,先是上海,后是天津,看得真切。殿下治地方,从来不是照着旧例抄,是一处一处地看,一处一处地想。上海靠海,殿下让它通商;天津靠河,殿下让它转运。因地制宜,这四字,老臣活了这把年纪,头一回见人做到实处。”
“少师过奖了。”朱高炽笑道,“孤不过是个胖太子,多看了几本书,多走了几趟路罢了。”
窗外,天津城的天,还是灰蒙蒙的。
可城里的军户们,已经三三两两地聚在衙门口,探头探脑地往里瞧。
方才堂上那番话,不知怎么,已经传出去了。
一个老军户,拉着周秉忠的袖子,声音发颤:“大人,太子爷……太子爷真说,俺们军户,也能挣工钱了?”
“真的!”周秉忠嗓门大,“太子爷说了,往后咱天津,建大仓,造船,修官道,都要用人!你家里那几个闲着的后生,都有活干了!”
老军户愣了半天,忽然蹲在地上,呜呜地哭了起来。
他哭得像个孩子。
身后,又有人挤上来问:“大人,太子爷还走不走?俺们想让太子爷看看,俺们天津人,不是只会种地的蠢汉!”
“走什么走!”周秉忠朝人群一挥手,“太子爷说了,要在天津待好几天,把这儿从头到尾看个透!你们把家里拾掇干净了,别给天津丢人!”
人群里,响起一片哄笑,还有几声粗哑的“好嘞”。
天津城的黄昏,在这一片嘈杂里,竟有了一丝从没有过的热闹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