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录加载中...
进了天津城，朱高炽没急着歇脚，先把城里的主事人，都叫到了一处。
天津这地方，说起来也是个奇特的建制。它不是府，不是县，就是三个卫：天津卫、天津左卫、天津右卫。
三卫并立，都归后军都督府直辖，不归地方州县管。
城里没有知府，没有知县，最高的长官，就是三个卫的指挥使。
至于漕粮、盐引这些事儿，另有户部派下来的官员打理，在城西设了个小小的仓场衙门，管着过境的漕船。
朱高炽到的时候，天津卫指挥使周秉忠、左卫指挥使杜斌、右卫指挥使马广，三个军汉齐刷刷地站在衙门口，把官袍都换上了新的，搓着手，一脸局促。
旁边还站着一个人，三十来岁，文官打扮，是户部派驻天津仓场的主事，姓王，名汝舟。
“殿下，俺们天津卫，地方小，没啥好东西……”周秉忠还是那句开场白，话没说完，就被朱高炽打断了。
“少来这些虚的。”朱高炽大马金刀地往堂上一坐，“孤问你，天津的底细，你知道多少？”
“知道！”周秉忠赶紧道，“俺们三卫，军户连家眷，万把人；屯田八千多亩，一年产粮，够俺们自己吃；城西有仓场，户部大人管着，漕船过境，卸粮入库，再往北运；码头上，还有些盐栈，长芦的盐，在这儿中转……”
“臣来补几句。”王汝舟上前一步，一板一眼地禀道，“殿下，天津仓场，臣奉户部之命，督管一年有余。去岁经天津过境的漕粮，计三十万石有余；长芦盐引，过境者亦不在少数。”
“只是……这三十万石粮，二十万引盐，过境是过境，天津一个子儿也没落下。粮是朝廷的粮，盐是盐商的盐，船是漕帮的船。天津人守着这大河大海，看了一年又一年的热闹，穷了一年又一年。”
“守着金饭碗讨饭。”姚广孝在旁边，捻着佛珠，慢悠悠地接了一句。
“少师说得是！”周秉忠一拍大腿，“就是这个理儿！守着金饭碗讨饭！”
朱高炽听了，笑了笑。
“周指挥使，你这话，说到点子上了。”他端起茶盏，慢悠悠地抿了一口，“可你也得明白，天津这碗饭，跟上海那碗，不是一个吃法。”
“上海，孤把它当商埠办，让它通海贸，引商贾，那是南边一扇门，冲着南洋去的。天津不一样。天津在孤这儿，是另一路。”
“另一路？”三个指挥使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。
“孤问你，”朱高炽放下茶盏，“天津最大的本事，是什么？”
“本事？”周秉忠挠了挠头，“俺们……会打仗？”
“打仗是本事，可那不是天津最值钱的本事。”朱高炽道，“天津最值钱的本事，是它占着的地方。你想想，天下的漕粮，从江南来，走运河，过了黄河，过了临清，过了德州，最后都得从你这三岔河口过；长芦的盐，从南边来，走海路、走陆路，也得从你这儿过；北边的铁、辽东的参、朝鲜的货，要从海上进中原，头一个落脚的地方，还是你这儿。”
“天津是什么？天津是南货北运的咽喉，是海货通行的门户。这地方，天生就是干‘转运’的。”
“转运？”周秉忠眨眨眼。
“对，转运。”朱高炽道，“上海，是让天下的船，停在这儿做买卖；天津，是让天下的货，从这儿过，从这儿转，从这儿再往北送。一个是‘通’，一个是‘转’。路子不一样，可银子，是一样的银子。”
“殿下这话，老臣听着，茅塞顿开。”姚广孝适时地接了一句，“上海通海，天津转陆，一南一北，各吃一路。”
“少师懂孤。”朱高炽点了点头，又转向三个指挥使，“既然明白了天津是干什么的，那孤就来跟你们说说，这‘转’，该怎么转。”
“第一桩，仓。”朱高炽竖起一根手指，“城西那个仓场，太小了。孤要在天津，建一座大仓，能装下十万石粮的大仓。”
“天下的漕粮，运到天津，先入库，再转运。粮在天津过一遭，天津就有粮；有粮，就能养人；能养人，就能聚人！往后北平修城、驻军、养民，吃的用的，都得从天津仓里过手。这一过手，天津就成了北方的粮囤子。”
“大……大仓？”周秉忠听得眼睛发直，“十万石的仓？那得建多大？”
“有多大建多大。”朱高炽道，“孤会让户部拨银，工部出匠，你只管把地腾出来。王主事，这仓归你督建，账目走户部，建仓的章程，孤回京就让人送来。”
“臣遵旨！”王汝舟应得干脆，“殿下，臣斗胆再问一句：这仓建起来，漕粮入仓，谁来管？怎么管？”
“你管。”朱高炽道，“仓场的规矩，孤定三条：一，漕粮入库，登记造册，一斤一两，不许含糊；二，转运出仓，要有凭据，凭据不对，一石粮都不许出；三，仓场设专人巡查，三个月一盘点，账实不符，主事革职查办。王主事，这三条，你能做到吗？”
“臣若做不到，殿下砍臣的脑袋。”王汝舟朗声道。
“好，孤要的就是这句话。”朱高炽点了点头。
“第二桩，船。”朱高炽又竖起一根手指，“上海那个船厂，造的是商船，往南洋跑买卖的。天津这个船厂，不一样，造的是漕船和战船。”
“漕船，走运河，运粮；战船，走海路，护卫。孤在倭国那边，还放着一支水师，将来水师要回航，要北上，要在这渤海湾里巡防，船从哪儿来？就从天津造。天津的船厂，是北地的铁骨头。”
“造船！”马广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，一听造船，眼睛登时亮了，“殿下，俺们右卫的军户，好多都是木匠出身！俺爹就是给船厂干了一辈子活的！”
“那就更好了。”朱高炽笑道，“船厂的地，就选在码头边上，挨着水，造好船，直接下水。头两年，先造漕船，把运河的运力补上来；第三年起，造战船。孤会让工部把龙江船厂的老师傅调几个来，教手艺，带徒弟。天津的船厂，不光造船，还得养出一批会造船的人。”
“第三桩，人。你们三卫的军户，平日里除了种地，就是闲着！孤把话放这儿：往后天津的码头、仓场、船厂，用工先紧着三卫的军户来。卸粮的、搬盐的、锯木的、打铁的，一天给工钱，一个月给粮饷。军户还是军户，可闲时做工，挣的是双份。这叫军民一体，以军养工，以工养军。”
“工钱？”周秉忠搓着手，“俺们军户，也能挣工钱？”
“怎么不能？”朱高炽道，“你们不是光会打仗。孤还打算，在天津设几个铁器作坊，军户里的好把式，打铁、修船、造军械，朝廷出料，你们出工，造出来的东西，朝廷收。一来二去，天津不光有兵，还有了手艺。”
“第四桩，路。”朱高炽道，“天津到北平，就一条土路，马车走三天。孤要修一条官道，夯土垫石，能跑马车，能行军，能运粮。”
“北平要修城，砖石木料，从南边运来，走水路到天津，再走官道进北平。这条路修通了，天津就是北平的搬运夫，更是北平的命脉！官道两旁，每三十里设一个驿站，歇脚、换马、传信。往后北平的军情、钱粮、文书，走这条道，两天就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