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比上海还大。”朱高炽道。
他负着手,走上那三岔河口的堤岸,望着那浩荡的水势,缓缓道:“上海,是孤给大明开的南门,对着南洋,对着大洋。这天津,是孤要开的北门,对着渤海,对着辽东,对着朝鲜,对着倭国。”
“孤在倭国那边,还放着一支水师,将来辽东的铁、朝鲜的参、倭国的银,都得从这海河口进来。”
“那……那咱们从哪儿开始?”张克俭搓着手,已经顾不上嫌弃了,满脑子都是银子,“修码头?设税课司?”
“不急。”朱高炽笑了笑,“先看水,再看城,最后看人。孤这一路过来,眼睛没闲着,这天津的门道,孤已经看得差不多了。”
他说着,目光投向那河面。
堤岸下,河水滔滔。
几条漕船正逆流而上,船头犁开浪花,船工们撑着长篙,喊着号子,往上游撑去。
那是往北运河去的,船里装的,是江南的漕粮。
又有几条运盐船,吃水深深,沿着海河往东,那是要把长芦的盐,运往辽东、朝鲜去的。
还有一条平底沙船,泊在岸边,船老大正跟岸上的军户比划着什么,大约是谈买卖。
朱高炽看得仔细,把每一类船,都看在眼里。
“漕船走运河,盐船走海路,沙船跑近海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“水,已经自己动起来了。缺的,就是有人给它们修个好码头,让它们靠得安稳。”
他顿了顿,望着那三岔河口,目光深远:“天津这地方,占了三条河、一个海,这是老天爷赏饭。可饭端到嘴边,也得有人会吃。”
“孤要做的,就是教会这城里的军民百姓,怎么把这碗饭,吃进肚子里。”
“姐夫,那你打算怎么教?”张克俭凑上来。
“先修码头,让漕船有个好地方靠;再设税课司,把过路的买卖,拢进朝廷的口袋;然后迁民实县,让这城里有更多的人;再开商埠,把南边的货、北边的货,都引到这儿来交易。”
朱高炽一条一条,说得不紧不慢,“天津卫的军户,是现成的人手;三岔河口的漕船,是现成的买卖;海河入海口,是现成的路。这三样凑齐了,天津想穷,都难。”
“殿下圣明!”张克俭一记马屁拍得山响,“那小弟我……”
“你?”朱高炽瞥了他一眼,“你不是在上海认了个造船的老师傅当东家吗?怎么,还想在天津也插一脚?”
“那必须的啊姐夫!”张克俭理直气壮,“小孩子才做选择,我全都要!”
“贪心不足。”朱高炽笑骂了一句,倒也没拦他。
他望着那三岔河口,心里头,其实早有一盘大棋。
上海,是南门;天津,是北门。
南门的买卖,是南洋的香料、珍宝;北门的买卖,是辽东的铁、朝鲜的参、倭国的银。
这两扇门一开,大明的海,就活了。
而北平,就是这两扇门之间的那座城,等将来北平的城修好了,铁厂炼出钢了,盐场晒出雪盐了,这天津的港口,就是北平的咽喉,是这座北方之城的命脉。
他心里的账,算得比谁都清楚:天津的港,眼下吃的是漕运;可大明要的,不只是漕运。
等郑和从倭国腾出手来,水师北上,天津就是水师的母港;等宝钞铺到辽东、铺到朝鲜,天津就是宝钞的兑换地。
到那时候,这港里停的,就不光是漕船和盐船了,还有大明的战船、商船、宝船。
天津,是孤埋在北方的一颗棋子。
这颗棋子,眼下还小,可等它长起来,就是北方的上海。
“少师,”朱高炽忽然道,“你说,天津这名字,是老头子赐的?”
“是。”姚广孝道,“永乐二年十一月二十一日,陛下御赐此名,天子经过的渡口。同日筑城设卫,先设天津卫,后又添了左卫、右卫。”
“天子经过的渡口……”朱高炽默念了一遍,忽然笑了,“好名字。老头子起兵,是从这儿过的;孤要做的,是让这天子的渡口,变成天下商贾的渡口。往后这天津城里,来来往往的,就不光是军户和漕船了。”
江风拂过,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
身后,张克俭已经颠颠地追着随行的户部书办问:“大人,大人!我姐夫说要修码头,那个修码头的章程,什么时候能出来?我也想学学,回头好跟我在上海认的那造船老师傅显摆显摆……”
朱高炽看着他那副财迷样,哭笑不得。
“走吧。”他转身,朝城里走去,“先找个地方住下。孤还要在天津待几天,把这地方,从头到尾,看个透。”
这一日,朱高炽把天津城,从里到外,看了一遍。
他看了三岔河口的码头,看了海河岸边的盐栈,看了天津卫的大营,看了城里仅有的几条街。
他还去了小直沽,那里是当年燕军渡河的老地方,如今立着一座小小的碑,字迹斑驳。
在盐栈,朱高炽还碰上一个从沧州来的盐商,正蹲在栈房门口,对着那几垛盐,愁眉苦脸。
“这盐,走陆路,运费比盐还贵;走海路,又没个像样的码头,船都不敢靠。俺们长芦的盐,是好盐,可运不出去,就只能烂在栈房里!”
朱高炽听了,对姚广孝道:“少师,你听见了?不是盐卖不出去,是路不通。码头一修,这盐,就活了。”
姚广孝点了点头:“殿下说的极是。路通则货通,货通则财通。”
他蹲在河边,掬了一捧水,又抬头看了看那座土城,对姚广孝道:“少师,你看这城,是土筑的,矮得很。可孤瞧着,这城该是石头筑的,该有高高的城门,该有宽宽的官道,该有数不清的铺子。”
“殿下说它是石头的,它迟早就是石头的。”姚广孝道。
“那倒也不急。”朱高炽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一步一步来。先修码头,再通商路,等人多了,城自然就大了。”
当晚,一行人在天津卫指挥使司衙门里落脚。
指挥使是个四十来岁的军汉,听说太子爷亲临,激动得手足无措,把衙门里最好的院子腾出来,又张罗了一桌酒菜。
“殿下,俺们天津卫,没啥好东西,就是这河里的鱼,鲜!”指挥使搓着手,满脸堆笑。
朱高炽夹了一筷子,点了点头:“好鱼。往后这天津,不光有好鱼,还会有好买卖。”
席间,指挥使说起天津卫的底细,竹筒倒豆子一般,全倒了出来。
“殿下有所不知,俺们天津卫,加上左卫右卫,三卫的军户,连家眷算上,少说也有万把人。平日里,除了操练,就是种地,一年到头,闲工夫多得很。殿下要是用得上,俺们这些人,力气有的是!”
“军户种地,那是军屯。”朱高炽道,“可光种地,养不活这万把人。往后,这码头的活计、税课司的差事、商埠里的买卖,都能安置人手。天津的军户,往后不光是兵,还得是码头上的好把式。”
指挥使听不懂那些大道理,可“有活干、有钱挣”这六个字,他听懂了,一拍大腿:“殿下怎么说,俺们就怎么干!”
次日清晨,朱高炽起得早,披着袍子,又上了城墙。晨光里,三岔河口的河面,泛着金鳞,漕船的帆,一艘一艘,陆续升起。
他望着那景象,忽然回头对姚广孝道:“少师,你信不信,过几年,这天津城,会比金陵还热闹?”
姚广孝笑了笑:“殿下说的,老臣都信。”
“姐夫!等等我!”张克俭一溜烟追上来,“住哪儿?住最好的客栈?姐夫你请客!”
“你请。”
“我请就我请!反正跟着姐夫,银子迟早能挣回来!”
一行人说说笑笑,进了天津城。
而那三岔河口的河水,依旧浩浩荡荡,日夜不停地,东流入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