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船沿着运河,一路北上。
过了沧州,两岸的景色渐渐变了,河道也愈发开阔起来。
这一日,船过静海,眼瞅着前方河面一分为三,浩浩荡荡,汇成一片汪洋大水。
朱高炽站在船头,望着那水势,忽然道:“到了。”
“到了?”张克俭正蹲在船舷边啃鱼干,闻言一愣,“到哪儿了?姐夫,这不还没到北平吗?”
“目的地到了。”朱高炽说着,吩咐靠岸。
船队缓缓靠向一处码头。
说是码头,其实简陋得很:几根木桩,几块跳板,连个像样的栈桥都没有。
岸上,是一座军城的模样,土墙矮矮的,城门上挂着一方匾额,写着两个字。
天津。
张克俭下了船,踩在坑洼的土路上,左看看右看看,脸上写满了嫌弃:“姐夫,你不是说去北平吗?来这儿干什么?这鸟不拉屎的地方,有什么好看的?”
朱高炽没理他,只望着城门口那方匾额,出神。
天津。
他想起老头子讲过多少回的旧事:当年靖难,燕军就是在这三岔河口渡过大运河,一路杀向金陵,夺了天下的。
老头子登基之后,忘不了这道渡口,永乐二年十一月二十一日,御笔赐名天津,天子经过的渡口,又在这小直沽一带筑城设卫,一设就是三个卫。
“天子经过的渡口……”朱高炽默念了一句,负手而立。
他这话,说得一点都不冤。
天津这地方,确实寒碜。
城墙是新筑的土城,城里的街道,还铺着黄土,一刮风就是满天灰。
沿街的铺子,稀稀拉拉,多是些卖铁器、卖粮种的军需铺子,买卖清冷,掌柜的坐在柜台后头打盹。
城门口,三三两两的军户,挎着刀,懒洋洋地站着岗。运河边上,停着几艘漕船,船工们蹲在船头抽烟,百无聊赖。
岸上的土路,坑坑洼洼,走两步就是一脚泥。
城里的住户,十有八九是卫所军户,穿着半旧的号衣,见着生人,都好奇地多打量两眼。
有个光屁股的小娃娃,蹲在自家门口,捧着个粗陶碗,正呼噜呼噜地喝粥,见他爹朝他摆手,抬头看了这一行人一眼,又低头接着喝。
这地方,比上海去年那会儿,还穷上三分。
朱高炽却没急着说话,只是负手站着,望着那三岔河口的水势出神。
倒是姚广孝,一路捻着佛珠,下了船,看了看这水,又看了看那城,眼睛忽然一亮。
“张公子,”姚广孝笑眯眯地开口,“你觉得这地方,是个穷地方?”
“难道还是富地方?”张克俭撇撇嘴,“老秃驴,你睁眼瞧瞧,这满城连家像样的酒楼都没有,穷得叮当响,我姐夫该不是走错道了吧?”
“老臣记得,”姚广孝慢悠悠道,“去年这时候,也有人站在上海的码头上,说那地方穷得叮当响,鸟不拉屎。”
张克俭一愣。
“可殿下只看了一眼,就说,那是块宝地。”姚广孝捻着佛珠,望着那三岔河口,“老臣当时也糊涂,后来才明白,殿下看地方,看的从来不是眼前的穷富,而是这地方,生来占着什么。”
“这天津,也一样。”
姚广孝顿了顿,忽然指着那河口:“张公子,你看这水。”
“水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这水,不是一条河的水。”姚广孝道,“这是三条河的水。”
他伸出手,一条一条地点过去:“你瞧,北边来的这条,是卫河,从北运河一路下来;西边来的这条,是南运河,大运河的漕船,从江南、从两淮、从山东,就是顺着这条水,一路北上;这两条水,在这三岔河口,汇成一条,东流入海。这一汇,就汇出了一座天下的咽喉。”
张克俭听得半懂不懂,可姚广孝的话,他倒是听进去了一半。
姚广孝继续道:“老臣跟殿下打过江山,见过这大运河上的漕船。江南的米,两淮的盐,山东的粮,要往北运,过了黄河,过了临清,过了德州,最后都要从这天津的三岔河口过。这是南粮北运的最后一站,也是北上的必经之路。这天下的漕船,绕不开这个地方。”
“漕船?”张克俭眨眨眼,“那跟银子有什么关系?”
“你说呢?”姚广孝笑了,“天下的粮食、盐、布、铁,都要从这儿过,这地方,就是天下的钱袋子,只差有人伸手去接。你想想上海,上海守着长江口,南洋的船从那儿进;这天津,守着海河口,辽东的、朝鲜的、倭国的船,将来都得从这儿靠岸。”
“一个对着南洋,一个对着东海,一南一北,两个口子,都是殿下的手笔。”
张克俭的眼睛,渐渐亮了:“你是说……这儿,也能变成上海那样?”
“何止。”姚广孝道,“你再看这城的名字,天津。这是陛下登基之后,御笔亲赐的,天子经过的渡口。”
“陛下当年靖难,就是在这儿,渡过大运河,南下争夺天下的!这地方,是陛下的龙兴之地,天生的王气所在。”
“还有,”姚广孝一指那土城,“这城,是永乐二年筑的,天津卫,驻扎着军户。后来朝廷又增设了天津左卫、天津右卫,三卫并立,这城里的兵,少说也有好几千人。有兵,就有人;有人,就有买卖。天津卫的军户,就是这城里的第一批百姓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张公子,你可知道,天津这名字,是怎么来的?”
“我哪儿知道。”张克俭摇头。
“当年靖难之役,陛下还是燕王,就是在这三岔河口,渡过大运河,挥师南下,争夺天下的。”
姚广孝道,“陛下登基之后,为纪念此地,永乐二年十一月二十一日,御笔亲赐此名。”
“天津,天子经过的渡口。这六个字,是陛下亲手题的,这地方,沾着陛下的龙气。”
“乖乖……”张克俭咂咂嘴,“敢情这还是块龙兴之地?”
“还不止。”姚广孝继续道,“你再往南看,沿着海岸线,往下走个几百里,就是长芦盐场!那可是天下数得着的大盐场,咱们太子爷改良晒盐法,头一个铺开的地方,就是那儿。长芦的盐,要走海路、走陆路往外运,天津是最近的集散地。盐,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。”
“盐!”张克俭的耳朵,蹭地一下竖了起来,“我姐夫那套晒盐法,我在京城就听说了,那雪盐,在京城卖得都抢破头!长芦的盐,要是在天津集散……”
“所以老臣才说,这地方,天生就是聚宝盆。”姚广孝捻着佛珠,“还有一层,张公子怕是没想过。北平如今虽只是顺天府,可陛下年年北巡,朝廷的钱粮兵马,年年往北边调;这天津,守着海河入海口,北边就是北平,南边连着运河,东边就是大海。”
“北平要修城、要驻军、要养民,那钱粮从哪儿来?从运河来,从海上来。而运河的海上,都得经过天津。”
“这是京畿的门户,也是北平的咽喉。”姚广孝道,“老臣说句大实话,这地方,眼下看着穷,可它天生就是块聚宝盆。殿下说上海是南边的一扇海门,那这天津,就是北边的一扇海门。漕运的粮,海路的货,都要从这儿过,只差殿下伸手,点石成金。”
朱高炽听到这儿,含笑点了点头。
“和尚说得不错。”他开口了,“孤这一趟,不是走错道。孤是特地绕到天津来,亲眼看看这块地。”
他转向张克俭,笑骂道:“听明白没有?这就是我们的目的地,也是下一个点石成金的地方。你还嫌它鸟不拉屎,过两年,你再来瞧瞧,看它还拉不拉屎。”
张克俭的嘴,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:“姐夫……你,你是说,咱们要在这儿,再造一个上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