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几何时,我又何尝不是一个嫉恶如仇的愤青?
——陆子野。
“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是你!”
不知道张鹏是不是被我的话戳到了哪根敏感神经,他忽然把脊背一挺,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几度。
“我原来以为你只是占用贫困生名额,骗取助学贷款。没想到堂堂学生会主席,居然还跟校霸混在一起……”
“我你妈——”
不等张鹏把话说完,马平腾地冲过来揪住他的衣领,
“我踏马给你脸了是吧?”
我抬手按住马平胳膊,往下压了压,他看了我一眼,松开手坐了回去。
马平这二年经常在学校里维持秩序,也算混出了一些口碑,张鹏把他当成校霸倒也情有可原。
之前张鹏在马平的威压之下交出账号密码,想必也是事发突然,一下子被吓懵了。
眼下,张鹏被带到我寝室这样一个陌生且封闭的环境,大概是觉得反正事情已经没法收场,不如把心里所有不满全倒出来。
“陆子野,今天落在你手里,我认栽。”
他盯着我,声音不稳,双手紧紧攥成拳头,“你不是让我有话直说吗?
行,那我就直说了。
我留意你很久了,陆子野,抛开车子和手表,我还知道你经常请人去校外的饭店吃饭喝酒。
还有学生会聚餐、KTV唱歌,你掏钱掏得比谁都大方。
你说你是贫困生,那这些消费你怎么解释?!”
张鹏越说越激动,拳头也越攥越紧,但始终保持着端正的坐姿。
我也是没想到,自己好心请客吃饭,还把他吃出毛病来了。
关键是我请学生会聚餐的时候,张鹏他自己也没少去。
妈的,拿着我的好处,却在背后阴我,真踏马不是个东西。
“艹!”
我刚想怼张鹏两句,不料皇甫先一步爆了句粗口。
“贫困生就不配下馆子吗?
贫困生就活该比你们这些傻逼矮一头吗?”
“我没说贫困生不能下馆子。”
张鹏涨红着脸,“我是说贫困生不应该拿助学贷款和学生会的经费去花天酒地……”
“放你娘的屁!
你踏马哪只眼看见我们花助学贷款了?”
皇甫指着张鹏的鼻子破口大骂,“助学贷款的钱,只够交学杂费和维持最低标准的一日三餐。
我们天天在宿舍楼跑外卖,给你们送货、给你们办信用卡、办手机卡、充话费,我们花的每一分钱,都是自己挣来的。
艹!贫困生怎么了?
贫困生吃你家大米了?
我们贫困生,至少不用像你们这些废物一样,每个月还要靠家里……”
“够了,皇甫。”
看到皇甫情绪愈发激动,我赶紧截断他后面的话。
他最后那句是针对张鹏不假,但也无差别攻击到了马平和方严。
要是再往下说,调子就高了。
话说皇甫平时挺冷静一人,不知今天怎么跟一个傻逼杠上了。
“就你叫张鹏是吧?
我算是听明白了。”
我这边刚按住皇甫,那边方严又开口了。
他仰着脸,用鼻孔对着张鹏,慢悠悠地道:“就你这种货色,有什么资格对子野评头论足?
我告诉你,在宿舍楼跑这些生意的人里面,至少有五六个贫困生。
他们都是跟着野哥,才把生活费挣出来的。
他们不光要养活自己,每个学期还要把自己挣的钱往家里寄。
大家每天都忙得很,不像你这种养尊处优的小白脸,整天吃饱了没屌事,只会跑到网上去装神弄鬼……”
“诶,严哥这话说的太对了,这小子确实挺会享受的。”
马平嗤笑一声,接过话头:“昨天上网的时候,他还点了个汉堡和一份炸鸡排,吃的不要太开心。”
他说着转向张鹏:
“哦,对了,小白脸,你恐怕还不知道吧,学校周边所有网吧送外卖的人,也是跟着野哥混的。
要不是野哥,你踏马还想一边上网一边吃鸡排?
你踏马吃屎去吧。”
“就算陆子野没用助学贷款……那,那他还挪用学生会经费……”
“浪里马,你个小逼养的怎么有脸提这事的?”
不等张鹏说完,方严义愤填膺地打断道,
“你们学生会经费怎么来的,你踏马自己心里没点逼数吗?
你要是没数,老子告诉你,你踏马给老子听好了:
连续两个暑假,野哥和我们一帮人,顶着大太阳在学校里摆摊,帮驾校和考研机构招生。
机构给的费用,除了发兼职工资,剩下的全让野哥拿到学生会充公去了。
还有每年商家给的摊位费、场地费、赞助费,哪样不是他拉来的?
你说的什么屌毛经费,野哥根本不可能挪用,因为经费本身就踏马是野哥给你妈的学生会挣来的。
就你叫张鹏是吧?
我倒想问问,子野跟我们一帮兄弟给学生会挣经费的时候,你个小逼养的在干什么?
亏你还是学生会干部,看不到别人的贡献也就罢了,还踏马蹲在犄角旮旯里偷拍、躲在网上阴人……”
被三人轮番输出一通,张鹏坐在那里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有点懵逼。
愣了几秒,他腰杆子塌下去一些,缓缓开口道:“这些事都是你们嘴上说说,谁知道是真是假?
我要调查一下才能确定……”
“调查?调查你马勒戈壁。”
马平冷哼一声,“就你这种发个帖子还要搞小号顶帖的货色?
你踏马算老几啊?
你知道整个文华有多少人跟野哥混的吗?你信不信老子……”
“行了平哥。”
我抬了抬手,目光落在张鹏脸上,
“张鹏,现在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。
我想说的话,几位兄弟刚才都替我说了。
大家都很忙,我没时间再解释什么,也没时间跟你绕弯子。
我只问你一句话,你做这些,是谁指使的?”
张鹏抿了抿嘴唇:“没有人指使,是我自己干的。”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他给出的这个答案,我是信的。
一开始,我以为他抹黑我,要么是为了自己上位,要么是替别人开路。
但经过刚才一番交流,这些猜测基本可以排除了。
张鹏这货,就是个认死理的愤青,胆子小,人又轴,连起个ID都叫什么“正义使者”。
他是真心把自己当成揭露真相、维护公平的英雄了。
唉,曾几何时,我又何尝不是如此?
眼前的张鹏,像极了当初背地里举报涛哥一伙人在寝室抽烟的我。
那时候,我也天真地以为自己是正义的化身。看到涛哥等人因为我的举报喜提处分,心里别提多得意了。
那时的我,就和今天的张鹏一样——
我们看不惯校园里的不公平,又清楚自己势单力薄,明着干不过,只能躲在暗处阴对方一把。
我们就连结局也一样——
当年的我,无法对涛哥造成实质性伤害;今天的他,同样也无法伤我分毫。
严格说来,他比我还要惨一点。
我当年至少没被人抓包。
而他手段太过拙劣,计划尚未落到实处就被我逮了个正着。
以下犯上,从来都是高风险、低收益的事,一着不慎,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。
所以,何必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