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事,未必解释得清;有些人,也未必愿意听你解释。
——陆子野。
“你可以走了。”我对张鹏说。
张鹏坐着没动,犹豫了两秒,弱弱地问:“我……可以直接走?”
“不然呢?”
我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,“还要我请你吃饭吗?”
“不是,我以为……”
“以为我要揍你一顿?”
我靠在椅背上,“你这家伙,不搞清楚事实真相就跑到网上造谣诽谤,确实让人窝火,也确实该揍。”
“但没办法,照片都让他给删了,没证据了。”
我冲马平抬了抬下巴,又重新看向张鹏,
“你应该感谢他。
要不是他把你偷拍的那些照片都处理了,我可以追究你的法律责任。”
“啊?”
张鹏和马平同时讶异出声。
“啊什么啊?”
我没理会马平的困惑,继续盯着张鹏的眼睛说,“你没上过法基吗?
跟踪、偷拍他人隐私,以及未经被拍者允许将照片上传到网络,都是违法行为。我可以依法追究你的责任。”
“法基”就是《法律基础》,所有大一学生都要上的公共必修课。
从2006年开始,法基和另一门公共课《思想道德修养》合并成了一门课。
他们06级以后的人习惯叫“道法”。
而我们这些05级以前的老生还是习惯叫“法基”和“思道修”。
张鹏听完,抿了抿嘴,没再说什么。
他站起来往外走,到门口又停住了,转过身来说:“陆子野,我会把事情调查清楚。
如果你们说的那些情况属实,我……我回头给你负荆请罪。”
“请罪就免了,还不如请客来的实在。”
我冷哼一声,朝他摆了摆手,“慢走不送。”
门关上之后,马平苦着脸说:
“野哥,对不住,今天这事是我办砸了。
我下午光想着赶紧毁尸灭迹,没想到那些照片还是侵犯隐私的证据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
我笑着拍了拍他肩膀,“你做得已经很好了,那种情况下谁也不会想那么周全。
再说张鹏一看就是个怂货,被你震慑之后,应该不敢再兴风作浪。”
其实,我说张鹏侵犯隐私、自己可以追究法律责任云云,都是忽悠他们的。
在2007年的法律环境下,关于侵犯公民隐私权、肖像权的法规远不如现在这么完善。
像张鹏这样在公共场所偷拍的行为,很难被认定为违法。
这个知识点是我上学期让王然和皇甫去拍林嫣之前,专门向法基课老师请教的。
当时老师告诉我,现行的《治安管理处罚法》中规定:偷窥、偷拍、窃听、散布他人隐私,属于违法行为,理论上会受到行政处罚。
但在实际执法中,若是偷拍行为发生在公共场所,且没有涉及身体私密部位,一般不会被认定为侵犯隐私,偷拍者也很难受到处罚。
直到后来2021年《民法典》正式施行,才真正把这一类的法律漏洞堵上。
当然,这个知识点我没必要告诉马平,更不可能告诉张鹏。
皇甫将宿舍门再次反锁,然后散了圈烟,忿忿不平道:
“妈的,我就说当官的没几个好鸟。
那个傻逼张鹏,只不过是一个学生会副部而已,一天到晚正事不干,净琢磨这些勾心斗角的玩意儿。
野哥,这种学生会,你待在里面不觉得憋屈吗?
我踏马都替你不值。”
“嗯,你说的没错,确实不值。”
我笑着点了点头,“兄弟,谢谢你的提醒,我可能确实应该提前下班了。”
皇甫闻言一怔:“不是,野哥,我就随口一说,发发牢骚,你别当真啊。”
“不,你说的有道理。”
我把玩着手里的正品Zippo,“不过这件事也不急于一时,我还要再想想。”
张鹏的事暂时摁住了,但还留有隐患。
尽管那篇帖子已经删了,可挂了一天,肯定有不少同学看过,保不准还有人顺手截了图。
我可以向他们解释车子和手表的由来。
但有句话叫越描越黑。
还有句话叫三人成虎。
有些事,未必解释得清;有些人,也未必愿意听你解释。
比起当事人的解释,他们更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版本。
这回找我麻烦的是张鹏——一个手段拙劣、胆子又小、还有点轴的愤青,
可如果下回换成一个真正觊觎我的位置、真正有城府的对手呢?
我做过的那些事,或多或少触及过一些灰色地带,即便表面文章做得再光鲜,终究经不起深扒。
诚然,我有很多种手段可以稳住自己学生会主席的位置。
但是,真的有这个必要吗?
从大一进学习部当干事,到大二晋升外联部部长兼校学生会副主席,再到如今坐上这个位子——
该经历的都经历过了;该锻炼的都锻炼到了;优秀学干的荣誉也拿了;能写进简历的东西也齐了,自己再干下去,履历上也不会再多出什么花来。
忽而觉得,学生会就像张雷打的游戏副本。
这个副本我已经通关,该打的boss都打了,该拿的战利品也拿了,继续待在里面似乎也没有更多意义。
不,我待在副本里,非但产生不了收益,自己还成了副本里的boss,不光要时刻守好自己的岗位,还得应付其他玩家的各种明枪暗箭。
说白了,这个副本对我而言,已经毫无性价比。
当然,卸任也不是一句话的事。
用什么理由、在什么时机、如何过渡、找谁接班,这些问题都得考虑周全。
……
几天后的一个下午。
校团委会议室。
校学生会主席团成员和所有正副部长全员到齐,二十来人围坐在会议桌旁边。
“各位,今天的例会有个临时议题,我们先讨论一下。”
我端正坐姿,翻开面前的笔记本,“近期校园活动密集,各部门经费支取比较频繁。
因此,校内有部分同学对学生会的经费支出提出了质疑,甚至有人反映个别干部存在挪用经费、公款私用的情况。
所以请大家商量一下,看看如何回应。”
语毕,宣传部部长陈家豪第一个开口:
“这种事也不是头一回了,去年也有过类似的声音。
我记得当时出了个倡议书,大家签个名,贴出去公示一下,事情就过去了。”
“既然往年都这么办,今年也照旧吧。”体育部部长接话道。
紧接着,文艺部部长也点头表示赞同。
这三个部门都是经费支出的大户,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谁也不想节外生枝。
我转向另一侧的学习部部长:“王敏,你怎么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