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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次听到这动静，我就知道，没人拦得住孟闻舟的。
很快，门被强行推开。
外头的宫人干着急。
“快去禀报陛下……”
孟东言还在慢条斯理地吃菜，人走到面前，他脸也不抬，目光只停留在这桌菜上。
仿佛走进来的人，不是来找他的，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。
孟闻舟一脚踹在他椅子上。
“你是不是以为躲到这儿，我就拿你没办法了？”
椅子踹翻了，人也摔在地上。
孟东言爬起来，扶好椅子，再看向他这位同父异母的哥哥。
他脸色苍白如纸，唯有眼尾那点猩红是鲜活的，像一滴血落在雪上。
“这儿是乾清宫，天子住所，你敢在这对我动手，眼里究竟有没有对天子的敬畏！”
他吼出来的这话过于用力，颈边青筋暴起。
孟闻舟笑着，向他走了两步，逼近到他眼前。
“我在奉天殿切了先帝喉咙那会儿，倒是没人提醒我，那个是天子。”
孟东言失控地吼道。
"你不过投生得好！我若从小也能习武！从军！必然也有一番作为！"
孟闻舟一把揪住他的衣襟。
两人的脸近在咫尺，呼吸交错。孟闻舟盯着他，眼底没有怒意，脸上还挂着笑。
“我是投生的好，我生来尊贵，自然轮不到你这种东西骑到脸上来。”
孟闻舟唇边笑意越发浓：“你爱把你生母的牌位捧到街上去，想来是个孝敬的，我便让人去刨了个坟，把你娘烧成了灰，你好随身带着，昼夜密不可分。”
我窝在衣柜里，透过柜门的缝隙，看着那个行事向来不可一世的男人，不禁打了个哆嗦。
刨人坟的事他也做，这有多丧心病狂？
孟东言的脸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，嘴唇颤抖着，说不成话。
“你，你……”
片刻后，他猛烈挣扎起来，拳头胡乱挥向孟闻舟。
孟闻舟侧身避开，反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。
这一巴掌扇得极重，孟东言整个人被掀翻了去，踉跄着撞翻了身后的紫檀木案几。
他狼狈坐在地上，半边脸迅速红肿起来，暗红的血溢出嘴角，顺着下巴淌落，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暗色。他一只手撑着地面，指甲深深抠进金砖的缝隙里。
土豆在此时上前，将怀里抱着的陶罐放在孟东言身边。
“你说我们主子不过投生的好，他在边外黄沙裹面，血染征袍的时候，你在哪儿？”
“我们主子坠马受伤的时候，也还是个孩子，长公主派人去给大将军传话，你娘装病拖着大将军，不肯让他回来。我们主子，接骨疼晕过去，醒来问爹爹在哪，没见到人。”
“敢欺到长公主头上，你娘这般不知死活，死也是活该。”
“你倒是，还敢拿着你娘的牌位，到我们主子面前来闹事。”
“我们主子原也宽容大度，不至于跟你计较，不巧了，近来我们主子心情不大好，你还送上门，那就自己受着。”
说完这番话，土豆退到孟闻舟身后。
孟闻舟垂眸看着这个弟弟，目光像在看一条濒死的狗。
从被父亲忽视，到成为父亲引以为傲的儿子，这其中拼了多少次性命，流了多少血，多少次的告捷。
从前他埋怨母亲太过苛求，可他心中也明了，只有足够出类拔萃，才能成为父亲心中唯一的儿子。
“听说你的女人有孕了？”孟闻舟笑，“你命倒是不错，我还没当爹，你倒是要当爹了。”
悬在殿中的烛火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地上那个人，完全被拢在他的阴影里面。
衣柜中，我听到这话，小腹发紧抽痛。
大夫去了一趟，诊出个喜脉，就这么人尽皆知了。
孟东言抿着唇不开口。
散乱的发丝垂下来，遮住了他那双怨毒憎恨的眼睛。
孟闻舟笑着道：“你有本事，就在宫里躲一辈子。庙堂？你站上来试试。”
人走后，我怕他们杀个回马枪，迟迟没从柜子里出来。
孟东言始终坐在地上，双目无神，手旁是装骨灰的陶罐。
他心中定是百感交集着的。
恨，恼，却又无力。
即使皇帝看重，以他的体魄，根本没法去当武将，那便只能是文臣。
这个朝堂，武将的话语权比文臣重许多，有孟闻舟压在上头，父亲也只盼他一辈子别展露于人前。
空有一身抱负，对于前景，却是一片茫然。
我在柜子里坐得腿有些发酸，刚想推开柜门出来。
萧景初来了。
他一身玄色龙袍，背光而来，走到孟东言面前。
“若是退缩了，朕给你一笔银钱，你离开金陵去吧。”
孟东言猛地抬头：“我不退缩！”
他僵硬身子迅速动了动，变成跪着的姿势。
“陛下，我愿为朝廷效力，死而后已，绝不退缩！”
萧景初弯腰，扶着他两边手臂，亲自将他扶起身。
“那你便得懂一个道理。”
“什么道理？”
“父母偏爱有能力的孩子，也喜爱乖巧温顺的孩子，”萧景初提点道，“你父亲觉得闻舟不错，只是性子太硬，不够温柔妥帖。”
但若是没能力，性格还硬的孩子，自然不落好。
孟东言听懂了皇帝的意思。
可他性子如此，他记恨着父亲没有为娘的死主持公道，让娘和两个弟弟白白死去，便始终不肯低头。
一味给父亲甩冷脸，将他仅有的那点舐犊之情消耗得近乎于无。
萧景初语重心长：“君子吞声踯躅，并非软弱，而是藏器于身，待时而动。”
我揉了揉发酸的双腿，无声叹了口气。
他是太子之时，也与我说过，他是忍辱负重才走到今日的。为了一个向上走的台阶，他甚至能够去宦官身边承欢膝下，他从小就知道路该怎么走。
如今他也教孟东言，要忍，要去讨好大将军，去做最体贴孝顺的儿子。
孟东言沉默良久，退后一步，深深向皇帝躬身揖手。
“谢陛下！草民愚钝不孝，误解父亲良苦用心，愿向父亲负荆请罪，祈求原谅！”
他听进去了。
“好，”萧景初顿了顿，说，“对了，你那个有孕的娘子，怎么朕过来多次，回回都不曾见到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