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寂。
东华门前,是两千张凝固了的,惊骇的脸。
他们看着马上那个,他们宣誓效忠的汉王。
又看看地上那个,自称汉王的疯子。
他们的脑子,变成了一锅烧沸了的粥。
我是谁?
我在哪?
我该听谁的?
他们手中的刀,在这一刻,变得比烙铁还要烫手。
林远笑了。
他打破了这片死寂。
“都杀了。”
他说。
声音很轻,像一片雪,落在烧红的铁上。
那四个字,像四柄无形的铁锤,狠狠砸进了每一个汉王府亲卫的心脏。
杀了?
杀谁?
杀那个假的?
还是杀那个真的?
还是……
两个都杀?
马上那个假的朱高煦,终于从极致的震惊中反应过来。
他脸上血色尽褪,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。
他看懂了林远眼中的那抹笑意。
那不是在开玩笑。
那是一个魔鬼在决定两只蝼蚁的死法。
“不!我是真的!我才是汉王!”
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。
“你们这群蠢货!还不快给我杀了他!杀了这个妖人!”
他拨转马头,想逃。
他想逃回那座他经营了半辈子的汉王府。
他想逃离这个魔鬼。
可他刚一转身。
一道黑影,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。
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飞鱼服的男人。
男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的刀,快得像一道错觉。
假的朱高煦只感觉脖颈一凉。
他眼前的世界,开始天旋地转。
他看到了自己那匹正在疯狂前冲的战马。
看到了自己那具没有了脑袋的身体。
看到了那两千名亲卫惊骇欲绝的脸。
他最后看到的。
是自己那颗冲天而起的头颅。
和那染红了东华门牌匾的,滚烫的血。
“噗通。”
无头的尸体重重地摔下马。
血,染红了紫禁城门前那片冰冷的金砖。
地上那个真的朱高煦,没有动。
他只是看着林远,笑。
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。
像一个输光了一切的赌徒,在嘲笑自己的愚蠢。
他明白了。
他全都明白了。
从林远给他解药的那一刻起。
他就只是这个魔鬼手中,用来扰乱京城,用来对付太子,用来逼疯他父皇的,最后一件工具。
用完了。
就该扔了。
“林远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。
“你赢了……”
“你把我们朱家所有的人,都玩弄于股掌之上。”
“父皇他……他输得不冤。”
第二道刀光闪过。
他的笑声,戛然而止。
一颗同样死不瞑目的头颅,滚落在地。
正好停在了那个假冒者的头颅旁边。
两张一模一样的脸。
两双同样充满了不甘和绝望的眼睛。
就那样,静静地,看着这荒诞的人间。
两千名汉王府亲卫,彻底崩溃了。
他们的王,死了。
两个王,都死了。
一个死得像个笑话。
一个死得像个悲剧。
他们手中的刀,再也握不住了。
“哐当。”
不知是谁,第一个扔掉了兵器。
紧接着。
是“哐当”“哐当”的,连绵不绝的声响。
那声音,像一场迟来的葬礼。
在为他们那早已死去的忠诚,送行。
林远看着那两千名已经彻底失去灵魂的亲卫。
他的脸上,没有丝毫表情。
“你们的皇帝,埋在了山里。”
“你们的王爷,死在了这里。”
“现在,你们告诉我。”
“你们的刀,为谁而拔?”
“你们的命,为谁而死?”
没有人回答。
他们只是像一群被抽了筋骨的木偶,茫然地跪在地上。
林远伸出一根手指,指向那座冰冷的,在朝阳下泛着血光的紫禁城。
“跪下。”
“或者,随他们一起,去死。”
……
坤宁宫。
张皇后一身素服,死死地抱着怀里那个只有十来岁的孩子。
那是大明的皇太孙,朱瞻基。
她的身体,在剧烈地颤抖。
她的眼中,充满了绝望和恐惧。
殿外,那一声声兵器落地的脆响,像一把把尖刀,扎在她的心上。
她知道,完了。
汉王死了。
京城最后的兵马,也降了。
这座城,已经变成了那个魔鬼的囊中之物。
“母后,我不怕。”
她怀里的孩子,突然开口。
他的身体,同样在发抖,声音却异常镇定。
他挣脱了母亲的怀抱,缓缓站起身。
那张稚嫩的脸上,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和坚毅。
他走到殿门口,看着殿外那片被血色染红的天。
“爷爷会回来的。”
他说。
“爷爷是战神,他不会输。”
张皇后看着自己儿子的背影,泪水,无声地滑落。
她知道。
她的丈夫,那个肥胖懦弱的太子,已经废了。
她的公公,那个不可一世的皇帝,生死未卜。
眼前这个,还不到她肩膀高的孩子。
已经是她,也是这大明朱家,最后的希望。
……
东华门前。
林远没有再看那些已经彻底投降的汉王府亲卫。
他只是拨转马头,对着邱峰淡淡地说道。
“收编他们。”
“反抗者,杀无赦。”
“是!”
邱峰领命。
林远不再停留,带着剩下的血狼卫和那刚刚收服的上百名英国公府家将,向着紫禁城的更深处行去。
午门。
承天门。
端门。
一座座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巨大宫门,在他面前,轰然洞开。
守卫宫门的禁军,早已在德胜门失守的那一刻,就失去了所有斗志。
当他们看到林远身后那群煞气冲天的英国公府家将时。
他们连抵抗的勇气都没有。
便扔下了兵器,跪地请降。
林远一路畅通无阻。
他走得不快。
像一个回家的游子,在重新熟悉着这条他离开了二十年的路。
这条路上,每一块金砖,每一片琉璃瓦。
都曾沾满过他亲人的鲜血。
都曾回响过他族人的悲鸣。
今天。
他回来了。
回来,讨债。
……
太和殿。
空无一人。
巨大的殿堂之内,只有阳光透过镂空的窗棂,照在冰冷的地砖上,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。
九根巨大的盘龙金柱,撑起了这座象征着天下权力之巅的宫殿。
也撑起了无边的死寂。
林远,一步步,走上那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。
他走得很慢。
每一步,都像踩在历史的脉搏上。
他的身后,只跟着苏青焰一人。
她看着他那单薄的、在空旷大殿里显得无比孤寂的背影。
她的心,没来由地一痛。
他终于,走到了这里。
走到了他魂牵梦萦了二十年的地方。
可他,真的,快乐吗?
林远站在那张用黄金和紫檀木打造的龙椅前。
他静静地看着它。
那张椅子,曾是他父亲的。
也曾是他祖父的。
那上面,雕着九条张牙舞爪的金龙。
每一片龙鳞,都闪烁着冰冷的、高高在上的光。
仿佛在嘲笑着所有觊觎它的凡人。
林远伸出手。
他那苍白的、骨节分明的手指,缓缓地,抚上了那冰冷的,雕着九条金龙的扶手。
就在他的指尖,即将触碰到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首时。
“住手!”
一声清脆,而稚嫩的厉喝,从大殿的侧门传来。
林远的手,停住了。
他缓缓回头。
看到一个穿着皇太孙服饰的少年,从阴影中走了出来。
他的身后,跟着面如死灰的张皇后,和几名瑟瑟发抖的太监。
是朱瞻基。
他看着林远,那张稚嫩的脸上,没有丝毫惧色。
只有一种,与生俱来的,属于皇室的骄傲和愤怒。
“你是谁?”
他厉声质问道。
“你可知,你现在站的地方,是什么地方?”
“你可知,你现在想碰的椅子,是什么椅子?”
“那是,我大明朱家的天下!”
“岂容你这等乱臣贼子,在此撒野!”
林远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,他名义上的,堂侄。
看着他那双,和朱棣,几乎一模一样的,充满了野心和火焰的眼睛。
他笑了。
“我是谁?”
他缓缓地,转过身,正对着那个少年。
“二十年前,我叫朱文圭。”
“是建文皇帝,唯一的儿子。”
“也是这张龙椅,曾经的,继承人。”
朱瞻基的身体,猛地一震。
他的眼中,露出了,不敢置信的惊骇。
建文余孽!
他,竟然是,那个传说中,早已死在南京城大火里的,前朝太子!
“现在。”
林远一步步,从龙台之上,走了下来。
他走到朱瞻基的面前,缓缓蹲下,与他对视。
“我叫林远。”
“一个,从地狱里爬回来,向你们朱家,讨还血债的,孤魂野鬼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却像一把冰锥,狠狠地,扎进了朱瞻基的心里。
“你……”
朱瞻基看着他那双,比深渊还要可怕的眼睛。
他那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,在这一刻,瞬间崩塌。
他,怕了。
“你很像他。”
林远伸出手,轻轻地,拍了拍朱瞻基那还在发抖的肩膀。
“像你那个,杀了我全家,夺走了我一切的,好爷爷。”
“一样的,骄傲。”
“一样的,自以为是。”
“也一样的,愚蠢。”
他站起身,不再看他。
他转过身,重新走向那张龙椅。
“告诉他。”
“告诉朱棣。”
“我,就在这里等他。”
“等他,回来。”
“亲眼看着我,坐上他的位子。”
“亲眼看着我,把他,引以为傲的一切,都踩在脚下。”
“告诉他。”
林远,终于,坐了下去。
他将自己那单薄的身体,深深地,嵌入了那张,宽大,冰冷,却又无比契合的龙椅之中。
他缓缓地,闭上了眼睛。
像一个漂泊了二十年的游子,终于,回到了家。
也像一头蛰伏了二十年的恶龙,终于,睁开了,它那,即将吞噬天下的,眼睛。
“这龙椅。”
他的声音,在大殿之内,久久回荡。
“该换人坐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