旭日是一把生了锈的刀。
它捅破了北平城那层灰蒙蒙的天,肮脏不堪。
将金色的冰冷血液,洒满了德胜门的城楼。
林远,就站在那片金色的血泊里。
他的身后,是那扇缓缓关闭的巨大中门。
门,隔绝了两个世界。
门外,是他亲手埋葬的一个王朝的背影。
门内,是即将被他亲手点燃的一座天下的未来。
他的脚下是青石板。
冰冷,坚硬。
上面还残留着昨日十万大军出征时留下的马蹄印。
和那山呼海啸般的“万岁”之声的余温。
如今。
都冷了。
“少主。”
邱峰像一尊铁塔,无声的出现在他身后。
他单膝跪地。
那颗曾经只为朱家王朝低下的头颅,此刻埋得更深了。
“德胜门,已尽在掌控之中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干涩。
“城中九门提督府和五城兵马司群龙无首,已乱成一团。”
“我们下一步,去哪?”
“去杀人。”
林远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看着那条通往紫禁城的漫长而空旷的中轴御道。
那条路,他二十年前曾坐着皇子规制的暖轿走过无数次。
今天,他要用自己的脚一步步走回去。
“去英国公府。”
他淡淡的说道。
邱峰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英国公府?
张辅的府邸?
那里是京营三大营之外,整个北平城防卫最森严也最不能招惹的地方。
张家两代国公,门生故吏遍布朝野。
府中的亲兵家将,更是从靖难战场上活下来的百战老兵。
他们只认张家的虎符,不认皇帝的圣旨。
是北平城里,一个独立于所有势力之外的国中之国。
“少主……”
邱峰想劝。
可他一抬头,便看到了林远那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侧脸。
他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知道,这个男人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容置疑。
也从不会错。
“你还是,不肯放过他们吗?”
苏青焰看着他。
她的声音很轻,像一声叹息。
她知道,林远和张家有仇。
当年靖难之役,攻破南京城的就是张辅。
那场烧了三天三夜,将建文一朝彻底从历史上抹去的大火。
也是他亲手点的。
“放过?”
林远笑了。
那笑容,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的冰冷。
“我连我自己,都不曾放过。”
“又如何,会放过他们?”
他说完,便迈开脚步。
向着那座他魂牵梦萦了二十年的仇人府邸走去。
每一步,都像踩在这座古老城池的心脏上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……
惊雁关,废墟。
朱棣站在那座由十万具尸骨堆砌而成的巨大坟山之上。
他像一尊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像。
一动不动。
他的身后,是同样满身血污失魂落魄的朱高煦。
和那零零散散不足三百的残兵败将。
“父皇……”
朱高煦看着自己父亲那无比萧索、无比苍老的背影。
他的心,像被刀割一样。
他从未见过如此脆弱的父皇。
那个在他心中如神如魔、战无不胜的男人。
仿佛在一夜之间,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。
“我们……我们现在,该怎么办?”
他沙哑的问道。
朱棣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缓缓的弯下腰。
从脚下的碎石堆里,捡起了一面早已破碎不堪的大明龙旗。
那旗帜沾满了血污和脑浆。
他用那双曾经执掌过亿万人生死的手。
仔仔细细的,拂去了旗帜上的尘土。
然后,他将那面破烂的旗帜小心翼翼的叠好。
它再也无法迎风招展,像包裹一个婴儿一样。
他把旗帜塞进了自己那同样破碎的铠甲之内。
紧紧的,贴着自己的胸口。
“回去。”
他终于开口。
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回北平。”
“父皇!”
朱高煦大惊失色,“我们就这么回去?”
“我们的大军没了!我们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朱棣缓缓转身。
他看着这个他曾经最寄予厚望的儿子。
那双浑浊的、布满了血丝的虎目之中。
第一次,露出了一种深沉的疲惫。
和一种冰冷的失望。
“你还嫌,不够丢人吗?”
朱高-煦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他从父皇的眼神里,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疏离。
“朕还没死。”
朱棣一字一句的说道。
“大明也还没亡。”
“这一仗,朕是输了。”
“但朕要亲眼回去看看。”
“看看朕的京城,乱成了什么样子。”
“看看朕的儿子们,都露出了什么样的嘴脸。”
“更要看看……”
他的眼中,重新燃起了那属于帝王的不灭火焰。
“那个叫林远的小畜生。”
“他到底想跟朕,玩一出什么样的好戏。”
他说着,便不再理会朱高煦。
拖着那重伤疲惫、却依旧挺得笔直的身体。
一步步,向着那遥远的家的方向走去。
像一个孤独的幽灵。
也像一头准备用生命做最后一搏的受伤雄狮。
……
汉王府。
朱高煦(林远派回的那个),已经换上了一身亲王蟒袍。
这身衣服,只有在最隆重的庆典上才会穿。
他的脸上,是压抑不住的狂喜和亢奋。
他的面前,跪着他安插在京城各处的所有心腹。
“殿下!千真万确!”
一名身材精悍的将领,激动的说道。
“昨夜惊雁关方向天崩地裂,火光冲天!”
“据从那边逃回来的溃兵说,陛下和十万大军已经全军覆没!”
“他们被活埋在了山里!”
“现在通州的叛军,正向京城杀来!”
“而太子,已被陛下下令圈禁!”
“整个北平城,群龙无首!”
“殿下!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!”
“请殿下立刻登临大宝,号令天下剿灭叛军!”
“请殿下登基!”
大堂之内,所有人都齐刷刷的跪了下去。
那山呼海啸般的劝进声,让朱高煦彻底飘了。
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头戴十二旒冠冕的辉煌景象。
他身穿十二章龙袍,坐上那张他梦寐以求的龙椅。
“好!”
他猛地站起身,意气风发。
“传我将令!”
“集结府中所有亲卫,立刻随我进宫!”
“今日我,就要清君侧,正朝纲!”
“今日我,就要坐上那本该就属于我的位子!”
他正说着。
“报——”
一名亲兵,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。
“殿……殿下!不好了!”
“那个,那个林远……他进城了!”
“什么!”
朱高煦脸上的狂喜,瞬间凝固。
“他不是在通州吗?他怎么会进城?”
“他……他带着人,去了英国公府!”
“英国公府?”
朱高煦先是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这个蠢货!”
“他竟敢去招惹张家那群疯狗!”
“那可是连父皇,都要忌惮三分的地方!”
“他这是在自寻死路!”
“传令下去!不用管他!”
“我们立刻进宫,抢占先机!”
“等我坐稳了龙椅,再来慢慢炮制他!”
他说着,便迫不及不及的向殿外走去。
他做梦也想不到。
他错过的,是一个什么样的机会。
也一脚,踏进了一个什么样的深渊。
……
英国公府。
朱漆的大门紧闭着。
门口两尊比人还高的石狮子,威严肃穆。
门后,是上百名身穿黑色劲装的张家家将。
他们的气息,如山岳般沉凝。
他们手按刀柄,冷冷的看着门外那不请自来的三百骑。
和那个走在最前面的青衫男人。
“来者何人!”
一名管家模样的老者从门后走出,声音中气十足。
“英国公公府乃朝廷重地,岂容尔等在此喧哗!”
“速速退去,否则休怪我等不客气!”
林远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从怀里,掏出了那块沾着张懋鲜血的调兵虎符。
他轻轻的扔了过去。
那管家下意识的伸手接住。
只看了一眼,他的脸色便瞬间大变。
“小公爷的虎符!”
“你……你们,把他怎么样了!”
他身后的家将也“呛啷”一声,齐齐拔出了雪亮的佩刀。
一股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铁血煞气,瞬间笼罩了整条街道。
“张懋通敌叛国,已被就地正法。”
林远的声音很淡,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现在我奉英国公之命,接管此地。”
“开门。”
“放屁!”
那管家勃然大怒。
“我家国公爷正随陛下在外平叛,何时给过你命令!”
“我看你们,分明就是叛军的奸细!”
“来人!给我拿下!”
上百名家将怒吼着,便要冲上前来。
“住手。”
林远缓缓抬起了手。
他的身后,邱峰会意。
他一挥手。
三百名血狼卫齐刷刷的从马背上,取下了一排黑洞洞的火铳。
那是冰冷的三眼火铳,对准了门后那群情激奋的张家家将。
那管家和所有家将的脚步,都猛地的停住了。
他们是百战老兵,他们不怕死。
但他们不想,死得这么窝囊。
“我再说一遍。”
林远的声音依旧,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开门。”
那管家死死的盯着林远。
又看了看那三百个黑洞洞的、死亡的铳口。
他的手在抖。
他的心在滴血。
英国公府,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。
可他知道。
他若说一个“不”字。
下一秒,这座传承了百年的府邸就将血流成河。
“开……门……”
他几乎是,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。
那扇象征着无上荣耀和权势的朱漆大门,在“嘎吱”的悲鸣声中缓缓打开。
林远迈步走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