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灯录(全六卷)
第五十六章 百年复见
将白昭苏送回王宫后,千灯只带了玳瑁,前往王宫旁的护国寺。
路过灵殿时,她进去看了看。
焚烧后的灵殿已在修缮,工匠们忙碌地重砌高台、更换阶石、粉刷墙壁、铺设地砖……
无论发生了多么惨烈的悲剧,生者总得收拾好一切,将伤痛坎坷丢弃在过往,重新出发。
她轻抚着重新制作完成的昌化王灵位,手指在那沁凉的和田玉上轻抚过,轻声道:“阿翁,灯灯今天要做一件很重要的决定,这是我已存念很久很久,甚至可以说一直都抱持于心的想法。我想,你们一定会支持我的。”
虽然她答应过母亲,要从她所指的郎君中,选择一个作为自己的夫婿,和他一起回家。
事到如今,她一路辗转,确实已经回家了,可母亲所指的那些郎君,已经因为变故,陆续死在了这一路的历程中。
——不,或许还有两个人。
他们还活在这世上,仍在她的身旁。
只是,一个是崔扶风。
她曾经想要选择他,与他一路携手走下去。
可龟兹如今的动荡,他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。虽然出手的人是西番与龟兹叛军,可他曾在背后出谋划策,是不争的事实。
她怎能忘却这一点,又怎能因为他的出发点是为了她,而轻易抹去这一切?
还有另一个人……
当时站在堂外也在母亲所指范围内的另外一条身影。
那个人的痕迹出现在脑海之中时,千灯却不敢再想下去了。
她与他,怎么会有可能,她又怎敢奢求有可能呢?
正如崔扶风所说,他是这西北的天。若是天塌下来了,西北将彻底陷入混乱。
而她,就是那个窥见了天空背后的裂隙、可能引发坍塌的变故的人。
他是那般重要、那么骄傲的人,怎么可能会允许自己人生中最不堪的内幕为他人所窥知?
最好的方式,只能是她永远不知晓他的身份,将一切不该为人知的秘密彻底埋葬于过往中。
不如,就这样吧。
这一路走来,她先后有过十五个未婚夫候选人,可事到如今,所有的选择都已破灭,仅剩的郎君们,也与她没有了可能。
而她得在这西北生长下去,像她的高祖母、她的祖父一样,撑起龟兹的一片天。
她轻叹了一口气,将所有念头打消,只郑重地俯首敬拜,在祖父的灵位久久不曾起身。
离开灵殿后,千灯来到护国寺。
这是龟兹历代国师静修之所,就在王宫附近。因为国师历代为国主辅弼,所以居于王宫左近,可以随时在突发事件时及时相助国主处理国政大事,共同面对朝堂风雨。
当今国师于灵殿大火遇难后,他的大弟子昙那连被杀死,如今寺中主持之人是二弟子昙伽蓝。
他将千灯引入正殿,千灯在佛前上香后,一抬眼便看见了供在佛前的镇国三圣器——这早已损坏的圣器,如今已被拼凑修复,重新陈列于佛前。
经能工巧匠悉心精修,琉璃莲花已恢复了大致形状,只是裂痕终究无法弥合,还有许多碎末因太过细小而拼凑不全,让它终成残缺。
但纵横的裂缝与弥合的痕迹,让这朵残破青莲显得更为深邃神秘,有了异样的动人心魄之感。
昙伽蓝双手合十,道:“阿弥陀佛。正如世间万物,历经磨难后,会焕发出更为夺目的光彩。金琉璃法轮有了裂隙、青琉璃莲花碎裂破败、赤琉璃金刚杵上的真言因沾染了血迹而褪色……反而令其拥有了尘世磨损后的魅力,堪叹天地造物之神奇诡秘、宏大精美。”
千灯微微点头,她的手不自觉抬起,抚向自己的右眉。
在那里,有一道斜劈过眉间的裂痕,令她原本完美的容貌平遭损毁。
她人生中所有遭际,皆是由这道伤痕而起,一路风波迭起,至今终于平息。
逝者已矣,她所能做的,便是带着对他们的记忆、秉承他们的遗愿,好好地走下去。
她想让他们知道,他们没有白白来这世间一趟。
这世上有一个人永远记着他们,他们所付出的一切都不会白费。
昙伽蓝命人将镇国三圣器收拾停当,用锦帛包裹后安放入箱柜中。
他取出法印,恭敬地递到千灯面前,说道:“这是国师法印,寺中所有重要事务与物什皆需它转调,请县主收存。”
千灯顿了片刻,抬手接过这莹润的白玉法印,握在手中,走到封存三圣器的箱笼前,却迟迟没有动手盖上封印。
因为她知道,一旦启用了这个法印,她便要以这个身份一直走下去,再也无法回头了。
昙伽蓝道:“请县主用法印吧。我师在惨变之前,曾对我与师兄说,无论以何角度衡量,县主都是担任国师最好的人选。相信县主也是如此考量的。”
是的,在刚到龟兹之时,法师便赞她有法根夙慧,欲传衣钵。
千灯握紧了手中法印,在一片迷茫中,似寻到了一点明亮的光。
她问:“法师在出事之前,曾到别苑与我见面,他当时说,在整理百年前的古籍时,发现了其中一道神谕,与我、与龟兹如今有关……”
“是。县主送昌化王衣冠灵位回国之际,龟兹为示隆重,重新修缮了灵殿内外,在里面清理出了一些百年前的经卷。其中有一份,是归善女王手抄的佛经,留存了她当年发下的宏愿。”
说着,昙伽蓝恭敬地取出佛前一轴古旧经卷,将其展开。
那是归善女王当年虔诚手抄的《妙法莲华经》,百年之后依旧字字清晰,笔笔端整。
在经卷的最后,她于搁笔之际,留下了一首读经偈:
一念真淳,十方洞鉴,三途八难,悉皆解脱。愿我来生,佛法加持,无边众生,重归龟兹。百年复见,盛世无垠。
千灯的目光落在“百年复见”四个字上,面露愕然之色。
昙伽蓝的手指落在款日之上,道:“县主请看。归善女王抄完佛经、写下这段宏愿的那一日,与您送祖父衣冠灵位回归故国的那一日,正好整整一百年。”
千灯默然颔首,因为这跨越了百年的巧合而心神震颤,久久不能出声。
“县主,您与女王如此相似,又偏巧在她发愿后的百年之日,按照她的宏愿归来,这岂不正是一语成真吗?”
千灯望着归善女王的字迹,那陈旧经卷上落款的日期,内心久久不能平静:“原来如此。”
因为这奇迹般的巧合,所以国师可以将她解释为归善女王以佛法加持归来,无人再敢将行凶的罪名加诸她身,而她亦可顺理成章继承国师之位,为龟兹人民所拥戴、为大唐所支持。
而因为她用的是“女王重归”名义,所以为免王族辈分混乱,她的身份只能是担任国师弘扬佛法,而无法再生儿育女过寻常人的生活,更不会争夺龟兹王族的利益。
被关押于别院之中时,她面临困境,国师曾过来找她,让她担任国师以换取自由。
那时候的她没有答应。
可如今,却是她主动遵照国师的遗愿,以这种方式成为龟兹重要的一员,不侵害白昭苏的地位,也让龟兹王得以安然离世。
她仿佛又想起了那一日,在长安夏末初秋的天气中,择婿的前一日,因为长安人的奚落嘲笑,她赌气对母亲说,不如出家做女冠子去得了。
想不到如今一语成谶,兜兜转转至此,她竟真的要皈依佛前,担任龟兹一国的法师。
她握紧了手中的法印,最终,狠狠闭了一闭眼,手中法印落下,端端正正印在了箱笼的封条之上。
“县主能有如此心怀,实是我龟兹之福。想必国师于往生之时,亦可瞑目了。”看着她那决绝的面容,昙伽蓝自然知道她终做了抉择,轻出一口气,双手合十道,“既然县主主意已定,不如便向民众公布此事,好让他们及早欢庆,让满朝文武安心?”
千灯出了一会儿神,摇头道:“不,我想再等一个月。”
昙伽蓝虽不解其用意,但既然她已决定,自然带领寺中僧众一同应允。
他并不知道,一个月后便是九月十九,正是朝廷加封临淮王为尚书令的日子。
虽然知道不太可能,但她终究还是有些担心,担心他在知晓此事后,会赶来阻拦。
而九月十九日,她在安西,他在北庭,相隔着巍峨的天山南北,他们的人生都将开启全新的局面,进入新阶段。
各奔前程,尘埃落定。
她在佛前深深叩拜,凝望着佛祖那慈悲的面容许久,终于起身,走出这座辉煌庄严的佛寺。
候在门外的玳瑁望着她,欲言又止。千灯心事重重,也并没有在意她。
一直走到龟兹王宫前时,玳瑁才迟疑开口问:“县主,如果你一时离不开龟兹的话,那咱们是不是要写封信回长安,跟璇玑姑姑和璎珞姑姑、府中长史他们说一声,将县主需要的东西都收拾好,送到这边来?”
千灯点头:“好,我这便写信给他们,你有什么需要捎带的东西吗?”
玳瑁忙道:“不劳烦县主,我写给我哥嫂,让他在庄子把我的东西收拾一下。”
千灯也不甚在意,随口道:“那你可以委托老兵们送过去。他们与庄子上熟悉。”
老兵们多是西北人,在昌化王去世后,对他们的抚恤照顾多交由白家庄子打理,因此与那边更加熟悉一些。
玳瑁忙忙点头应了,低着头跟在她身后一声不吭,免得县主发现她心怀鬼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