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灯录(全六卷)
第五十七章 出家
转眼一月,已至约定之日。
龟兹群僧于千佛洞前身披法衣,齐诵佛经,庄严肃穆。
盛大的剃度仪式即将开始,千灯沐浴更衣,熏香礼拜,走过赭红山崖上万千苍黄的洞窟,走向千佛寺前面的净池。
净池上搭建着高大的佛殿,最为引人注目的,便是门口左右两根乌沉沉的柱子。
这是数百年前,疏勒国王来听鸠摩罗什法师讲经时,命人赠送的两棵菩提树。
菩提树不耐干燥寒冷,熬不过龟兹的冬日,于是在它们死后,鸠摩罗什将其作为门柱,立于净池上盖的殿宇大门左右,在上面书写了《大庄严论经》中数句。
百年之后,墨痕淡去,龟兹人民錾金为字,将他手书的佛经留下,至今金光灿烂。
千灯在声声佛经之中走入佛门,一侧头之际,正看到了菩提树门柱上的一行金字——
我当诣彼不老不死无病无苦及爱憎处,亦无爱别离。
她的脚步顿了顿,一瞬间只觉万千悲苦直冲上脑门,让她眼中一片灼热,模糊了面前的视野,几乎看不清面前的殿宇。
直到她深深呼吸,让自己的目光适应眼前的黑暗,才看见了殿内正中心,是一眼小泉。
那泉水并不特别清澈,不过丈许的池子以青石围砌,看来平平无奇,却是龟兹最为神奇的圣泉。
这一眼小小的奔涌泉水,千年万年持续翻涌于小池中,让池水日夜动荡不安,永无止息。但那翻涌出来的,却并不是水花,而是地底深处的气浪。
这看似虚无的气息,一旦接触火种,便会沸腾燃烧,在泉上形成水中有火、火中有水的神奇景象。
历代国师皆在此继任,取火把燃烧水中之火。
一旦那簇火光燃起,便预示着国师的心灵与天地神佛相通,得神佛验证庇佑,永生永世不再与凡俗相通。
亦无爱别离。
跟在她身后的白昭苏目光惶惑又茫然,接过女尼奉上的缁衣,迟疑着,披在千灯的素衣之外。
她知晓县主姐姐将是她最大的倚靠,以后这坎坷而负担沉重的人生,会有她一路扶持自己走下去。
可是……
看着披上青黑缁衣、散下如瀑长发的千灯,她只觉心中难过又沉重,目光不由自主移开,看向门外。
站在门外的玳瑁绞紧了双手,泪流满面地站在诵经僧尼之前,一脸无措悲恸,却与她一样什么也做不了。
千灯接过昙伽蓝递来的火把,缁衣散发,缓缓走向那池翻涌的泉水。
动荡不安的池水,与她此时的心口一样,翻涌着无尽的情绪。
其实她本可以逃离的。
逃离面前所有的艰难坎坷,逃离自己需要背负的沉重责任。她曾有过十五个候选郎君、十六个选择。
即使时至今日,她依然可以抛弃面前这一切,选择博陵崔氏、选择回纥、选择北庭朔方……选择被人悉心呵护、选择在富贵繁华中走完称心如意的一辈子。
可她是白千灯,她这一路走来,绝不是为了苟活这一世,不是为了这些小小的温存幸福。
她微颤着长出一口气,抿紧双唇,将自己手中的火把投向小池。
火光升腾而起,红色的光焰如同霞光般笼罩在她的周身,照亮了这座阴暗古旧的大殿。
僧众们诵经的声音在殿内外响彻。
大都尉丞与尉迟将军率领龟兹满朝文武,高宣佛号,观礼新任国师剃度出家。
屋顶与墙壁上,金箔与青金石涂绘的神佛静静俯视着下方,目露悲悯。
伴随着钟磬之声,千灯跪于燃烧的泉边,捧起一掬泉水,浇洒于自己的发上。
她黑发丰盈如云,发梢浸入了水中,在声声佛偈中,她将头发彻底打湿,闭上眼睛。
不知为何,还是觉得有点遗憾。
眼前一闪而过,是临别那一日,他在龟兹的宫城上,亲吻了她的瞬间。
那时她身上一阵冷,一阵热,就如这水中之火,不可能、不应该存在,可却如奇迹般,真的发生了。
其实再往前回溯,在密林之中,他背着她一步步走出阴暗荒芜,走向温柔灿烂的脉脉斜晖时;
或者在更早之前,在她最无助的时候,他对她说,李颍上,定会帮你;
又或许,是她十三岁时,人生巨变的那一夜,他浴血沐光,跃马突破重围,将她从刀锋箭丛中救出,拢在怀里……
这一路走来,至此好像也算圆满,起起落落间,皆有因缘。
龟兹所有寺庙的住持、高僧全部聚于现场,齐诵《四十二章经》:
“辞亲出家,识心达本,解无为法,名曰沙门。常行二百五十戒,进止清净,为四真道行,成阿罗汉……”
千灯紧闭双眼,深深俯头受戒。
她的亲人皆已离世,倒也不必辞亲了。
只是……那个人知道她那一夜难以控制的亲吻不是依恋,而是辞别时,他会不会暴怒愤懑,怪罪她呢?
昙伽蓝奉上剃度所用的戒刀与戒香,送至龟兹佛法最为高深的女尼寂照法师手中。
法师一手执起剃刀,高宣佛偈,另一手握住她浓密的青丝。
如云秀发披散于她身上,如最光滑的青色缎子一般,在圣池的火光中微光湛亮,衬上她动人心魄的绮年玉貌,令寂照法师手握剃刀,一时竟无法落下去。
她垂眼望着千灯,轻声问:“县主,您可想好了?”
千灯闭上眼,低声祷告念着归善女王在百年前留下的那首佛偈——
“一念真淳,十方洞鉴,三途八难,悉皆解脱。”
寂照法师轻叹一声,终于举起手中的剃刀,挑起她的一绺秀发,抬手割去。
就在那缕青丝落地之际,他们头上的殿宇忽然传来哗啦声响,整座寺庙陡然间摇动起来。
众人错愕之下,皆是下意识抬头看向屋顶。
只见所有的檐椽都在震颤,原本严密的砖瓦在剧烈晃动中逐渐移位,甚至有灰尘夹杂着碎屑扑簌簌掉落下来。
“不好,大殿要塌了!”
不知是谁一声高呼,满殿参与新任国师剃度仪式的僧人都是大惊失色,眼见身处的殿宇有倾塌的迹象,哪还能镇定观礼,在这一声惊呼之后,几个年轻无定力的和尚与官吏立即抱头向外逃窜。
白昭苏惊慌失措,抬手要去拉千灯,早被身边的侍女们扶抱住,逃出殿外了。
有人带了头,满殿其他人也慌乱起来,拍着掉落身上的尘土,忙不迭向外挤去。
年久失修的佛殿本就摇摇欲坠,怎经得起这么多人一起向外涌出,只听得“轰隆”声响,尘土飞扬,原来是那两根鸠摩罗什手书的錾金菩提门柱,在震动摇晃下竟轰然倒了下来。
这下就连老僧们都顾不上老迈的腿脚了,原本盘腿而坐的僧侣们个个在弟子的搀扶下起身,趔趄向外逃离。
寂照师太手握剃刀不知所措,见千灯虽然还跪在佛前等待剃度,但周围人早已作鸟兽散。
弟子们围上来,急道:“师傅,赶紧出去吧,怕是地动了!”
寂照法师叹了一声,丢下手中剃刀,道:“县主,观礼之人皆已散了,我们也快点走吧。”
她在弟子们的护卫下,仓皇后退,离开了这座泉水上的殿宇。
周围人已全部逃离,唯余千灯一人跪在摇晃的大殿内,在纷纷下落的尘灰中抬手按在青石所砌的水池边。
水花的动荡痕迹依旧是下方气流涌动而成,指尖下的青石一如既往平稳冰冷。
没有地动,动的是——
她抬起头,看向正在簌簌摇动的屋顶,想到了当日在郜国公主府中,凌天水率人迅速拆除书房,寻找地下室的那一幕。
难道说……
她尚未抓住这一闪而过的念头,便见殿身的晃动已经停止,但飞扬的尘屑尚未止息,勾勒出殿外斜射进来的阳光轨迹。
在那光线之中,一条高大伟岸的身影正穿破尘埃,向着她大步走来。
日光在他的背后,火光在他的面前。他深邃的五官被强烈的光线绘出异常鲜明的线条,在黑暗与光明的分界线中显得分外凌厉,震慑攫人。
这熟悉的身影,可是,并不是熟悉的面容。
一样的是他的幽深双眸,慑人气势;不一样的是他五官,眉毛似乎比之前更浓一些,鼻骨比之前更高一些,脸颊轮廓比之前更为深重一些……
可是,无论他长什么样,都如一柄世间最锋利的刀,切入了她的心中。
温热的血液从心尖迅猛涌出,让她全身都失却了动弹的能力,只能一动不动地望着他向自己走来,喃喃问:“你不是……正在北庭加封尚书令吗?为何……为何会在这里?”
话一出口,她才察觉到自己的失言。
而他俯下身,定定地望着她,低声问:“你是何时知道,我不是凌天水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