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灯录(全六卷)
第五十八章 荣耀
千灯张了张口,没有回答,反而问:“你又为什么要过来,阻止我出家?”
佛殿的剧烈摇晃终于停止。千灯从窗棂间隐约看见外面一群彪悍士兵的身影,他们正在解佛殿外围廊柱上系着的粗大麻绳。
“甚至……为了阻止我,你要毁了这整座佛殿?你可知道这是龟兹的圣泉,是历代国师皈依之所……”
话音未落,她只觉身体一轻,唇上灼热滚烫,已被他从地上一把抱起,吻了上来。
她大惊失色,下意识抬手去推他:“放开,这是龟兹的圣地,满天神佛在看着……”
可后面的话,还未来得及出口,便已经消失在双唇中。
他收紧了双臂,狠狠地,不顾一切将她紧箍在怀中,以凶狠得近乎疯狂的力道狂暴深入吻她。
接到她要出家的讯息之后,他抛下了所有一切,疯狂赶路翻越天山,一路奔赴向龟兹。
在狼狈奔赴的一路上,他设想过千万次,在重新见到她的时候,一定要狠狠惩罚她,让她知道欺骗他的下场是什么。
可如今真的到了这一刻,真真切切地抱住了她之后,这一路的疲惫与担忧仿佛都不重要了,只有沸烈的情感犹如引火焚身,不可自拔。
直到她窒息晕眩,周身所有力气仿佛被抽干,再无任何抵抗的举动,他才喘息着放开她,定定地盯着她苍白面容上微红的眼睛许久,沙哑着嗓音,一字一顿问:“为什么?”
千灯想避开他刀锋般的目光,可他钳住她的下巴,强迫她正视自己,让她连逃避的方法都没有。
她听到他急剧的心跳,一时有些恍惚——
在此刻之前,她怎么能想到,这样急促的心跳,竟会出现在这个人的身上,而原因,竟然是为了她。
她听到他又质问了一声:“为什么?”
“为了皆大欢喜的结局。”千灯从他的怀中抬起头,定定地望着他,“龟兹朝野上下人心安定;王位的接替顺理成章,一切平稳过渡;大难已去,盛世和平即将来临……如今这样的局面,难道你觉得不好吗?”
“可你呢?这样的局面,为何要建立在你自我牺牲的基础上?”他压抑着嗓音,却压抑不住那凌厉凶狠的口吻,“你明明答应了要随我去北庭,为何却又承诺留在龟兹,维持着破败的国度?难道你真要抛弃与我经历的一切,背弃对我的承诺,为那个病殃殃的小女孩奉献埋葬自己的人生?”
“不,我所做的一切,不是为了白昭苏,是为了我自己。”
他们隔的距离那么近,千灯的话就在他的耳边响起,于是也就显得越发清晰深重:“凌天水……不,你是临淮王,你比这世上所有人都更为强悍,无愿不成,无事不立。可我不一样。我是个女子,要在这世上出头、要做成自己想做的事、要实现自己的理想,太难太难了。如今有这样的机会摆在我的面前——而我也抓住了这样的机会,实现我一直以来的梦想,那么即使代价是,我不能缩在你的羽翼下安度一生,即使我再无法享受大唐给予我的一切繁华盛景,可对我来说,都是值得的!”
他死死盯着她,可这令天下所有人都会畏惧的目光,却未曾让她脸上那决绝的神情转变半分。
“当年,晏蓬莱给我批相格,说我六亲无缘的时候……还有后来,我因为朝廷轰轰烈烈择婿让全京城沸沸扬扬时,我曾与我娘说,我不想嫁人,我要出家,我要守住白家的荣耀,多守一天是一天……”
听着她轻颤的声音,他只觉胸臆闷痛,缓缓松开了抓住她肩膀的手。
其实他又何尝不知道她这深埋在心底的执念。
在他刚以凌天水的身份进入王府后,她因为中了孟兰溪留在玉佩上的迷药,曾在暗夜中将他当成亲人,对他哭泣呢喃——
“阿娘,我不想嫁人……我想延续昌化王府的荣耀,我要光大父祖的辉光,哪怕在家带发修行,守住我白家也好……”
到如今,十五个未婚夫来来去去,没有任何人能留在她的身边,而她一路艰难跋涉,终于回到命定之地,努力成长为如今的模样,这其中的艰辛坎坷,他比谁都清楚。
“临淮王,在我娘去世的时候,你曾经对我说,若我遇到了无法解决的难事,你……定会帮我。”她抬起手,指向摇摇欲坠的殿外,指向那些守候在外面的僧侣、龟兹众臣与百姓们,“我如今,想求你实现这个承诺了。”
他知道她想说的,肯定是自己不想听到的,因此只将目光转向那正在燃烧的泉水上,并未回答。
而她呼吸颤抖,虚弱却坚定地继续说了下去:“我的祖父和父亲都去世了,可我是白家的女儿,我想和他们一样,用毕生来守护这片广袤的大地、守护大唐最西北的屏障。只是,我的力量还不够强大,之前能击退西番、守护龟兹、铺开如今的大好局面,只能全都依靠借来的力量。所以……我想请你帮我,帮这块土地上的人民……”
他冷哼了一声:“我答应要帮的,是大唐县主白千灯,不是什么龟兹的国师。”
“可是……如果我不当这个国师的话,我没有办法在龟兹找到属于我的位置。”她摸索着,握住他的手,轻声说,“现在,就是白千灯在求你帮我。我希望你帮我的,不是助我逃离我要面对的艰难前路、不是给我更富贵煊赫的人生,而是帮我堂堂正正站在龟兹日光下,让天下所有人都知道,我白家的女儿,绝不会辱没先祖的荣光!”
她眼中那执拗的光芒,仿佛攫住了他的神思,让他一时呼吸微滞,许久无法回神。
在知道她不想嫁人,她想延续昌化王府的荣耀时,他不曾在意,甚至觉得她这般信念有些好笑,一个已经没有任何依靠的孤女,怎么可能实现撑起家族门庭的理想。
可没想到,他眼看着她一步步走来,始终未曾背离最初的方向,朝着自己的目标步步前行,纵然收效甚微,依旧坚定不移。
而如今,她想要与他并肩同行,却并不是要成为他期待的那个身份,而是希望他成为她最坚定的同盟,一起守卫这西北天下。
“所以你心里有昌化王府,有你父祖,有龟兹的未来与前程,有你的坚持与骄傲……有很多很多,唯独从来没有考虑过……”
说到这里时,他却顿住了。
他想问问,她心里有没有他,有没有当初策划相许过的、那个共同携手走下去的未来。
可,这样的话,他若问了出口,骄矜与自尊必将在她面前粉碎一地,所以他停了片刻,硬生生转了话头——
“没有考虑过你自己的人生吗?”
千灯张了张双唇,想说什么,却没有回答。
“你答应过你的母亲,不会出家,你会在临终前指过的郎君中,找一个你喜欢也喜欢你的人,与他相伴一生。”他紧握住她的手,宽厚的大掌将她纤细的手拢在十指中间,那么有力又那么牢固。
“而正好,我是你娘指过的人,我喜欢你,并且不信你不喜欢我。灯灯,不要违背你亲人的意愿去做什么国师,这世上会多一个临淮王妃,从此以后我护你一世周全,不必再承受任何艰险风浪,你只要安心做西北甚至大唐天下最幸福的、让天下所有女人都羡慕仰望的人——这个承诺,一辈子,我说到做到。”
这充满诱惑力的诺言,这世上有谁能不心动。
而她,可能是这世上最知道这个承诺分量的人。
自十三岁那场巨变之后,所有的亲人都离她而去。她活在密布阴霾中,每晚噩梦缠身,比任何人都渴求一个安宁稳定的人生。
如今,这个与她父祖一般坚如磐石的男人,在她面前铺开了梦寐以求的图卷,从此后她将永远不必再面对这些午夜梦回的孤寂恐惧,因为他真的有能力说到做到,给她亟亟渴求的一切。
可,梦寐以求的和她必须要走的路,如果并不一样呢?
“我相信,你既然承诺,肯定能做到。”火光映照下,千灯眼中漫起水汽,却越发亮得骇人,“可是临淮王,我是白千灯,是归善女王的后裔,昌化王的孙女,是零陵县主。我希冀的成就,不是人人艳羡的临淮王妃,而是尽我所能为龟兹、为我父祖的荣耀竭尽一生,这才是我想要的人生。此生此世,绝不回头。”
望着她倔强而固执的面容,李颍上所有反驳的话都堵在喉口,最终只道:“所以,你的人生,不是找一个男人嫁掉。”
“是的,孟夫人……你的母亲,她也曾有一技之长,调香制药手段高超。若她是个男人,她本可以济世救人,有赖以谋生立于天地的能力。可因为她是个女人,她被困于后宅争斗之中,最终身不由己,郁郁早亡。李颍上,我比你娘幸运,我的人生不必腐烂在锦绣之中,不必消磨于挣扎之内,我找到了自己的路。若是你,你愿意被圈养于园囿之中,做一个长命百岁的富贵闲人,永远告别这大好河山吗?”
紧抓着她的手慢慢放下了,他轻抚上她的背,将她拥入怀中的同时,也默然给了她轻松呼吸的距离。
“你真的下定决心了?”
“是,我也希望,你能支持我,理解我。就像当初你对我承诺说,‘李颍上,定会帮你’……你帮我活下去,帮我复仇,也一定会帮我实现人生理想,帮我成就我自己,让我成为真正的白千灯。”
“会的。”
他抬手轻轻按在她的头顶上,再一次的,宛如郑重许诺:“灯灯,你会如愿以偿,成为你想要的自己。”
千灯释然抬头,在这水中涌出来的火光中,在四周神佛的凝视中,朝他绽放出含泪的微笑:“多谢临淮王的体谅,那么……我请高僧们过来,继续剃度仪式吧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却已经将她一把抱起,大步向外走去:“没有仪式了,你八字不适合国师,所以在剃度时引发这破佛殿坍塌,当不了。”
千灯愕然,在他怀中挣扎着想要落地:“你说过,我会实现理想的!”
“实现理想的方式,又不是只有出家这一条。”
他的话让她呆了呆,但随即,她便发现自己已被他抱出了殿门,站在了外面万千人的面前。
即使这里是龟兹,并不是长安这种礼教大防之地,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男人抱在怀中,她还是下意识抬手挡住了自己的脸,迅速挣脱开他的怀抱,站下地背转过身,窘迫得只想找个地洞钻下去。
他却混若无事,神色如常地与她并肩站在佛殿的台阶之上,俯视下面的龟兹众臣,大声问:“大都尉丞,你替本王向各位法师问一问,剃度之日神殿异变,是否有什么预兆,仪式还能继续下去吗?”
大都尉丞在朝堂多年,一看临淮王当众抱着县主,又想到他适才差点拆毁庙宇的行为,哪还猜不到他们之间的关系,当下也来不及询问法师们,立即回答道:“是,仪式中断是为不祥,这个这个……县主出家之事,怕是要择期再议了。”
尉迟乙耀一句“胡扯”刚到嘴边,等看清上面这人是谁,硬生生一缩头,把话又咽回去了。
“好,那就散了吧。”
僧侣们如蒙大赦,忙双手合十,口宣佛号,转眼散了个干净。
千灯终于回过头,只是脸颊还有些晕红。她抬头看了看头顶摇摇欲坠的佛殿,说:“佛殿破败,你得负责维修。”
“当然,修葺之事,我会安排。”他爽快道,“至于什么时候修好……”
他笑了一笑,俯头在她耳边低低道:“在你没有打消出家念头之前,肯定是修不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