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旁沉默静观的楚云汐心中暗自啧叹。
这香菱,反应倒是极快,一招苦肉计,便轻而易举套了个名分。
她抬眼望向陆时安,对方眼底堆满慌乱与愧疚,急急忙忙想要解释:
“汐儿……昨夜我陪同同僚应酬,酩酊大醉,神志昏沉,错把香菱认成了你,我……”
话还未说完,楚云汐抬手,径直打断了他。
那句“错把她当成了你”,只让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,无比膈应。
楚云汐面上看不出过多怒色,语气反倒透出几分近似宽容的淡然。
她以香菱主子的身份缓缓开口:“香菱虽是伺候我的丫鬟,自小跟在我身侧,于我而言,早已不单单是下人,更像妹妹。”
“如今她既与你有了肌肤之亲,你理所应当,要给她一个交代。”
如此这般也好,陆时安就更没有理由抓住她不放了。
香菱心思活络、贪慕虚荣,往后入了陆府后宅,正好日日膈应秦书瑶,替她挡去不少无谓纷争。
念及此,云汐面露浅笑,语气都真诚了几分:“恭喜陆二少爷,再得一美娇娘了!”
跪在地上的香菱闻言,眼中掠过一丝诧异,未曾想到楚云汐竟会主动替自己说话。
她飞快低下头,掩去唇角那抹难以抑制的欣喜。
陆时安抬眸,看着跪地垂首、衣衫凌乱的香菱。
又望向神色平静、毫无半分醋意与恼怒的楚云汐。
她眼底澄澈无波,仿佛方才屋内荒唐一幕,从未入她眼、未曾动她心。
他心头骤然一沉,无尽的空落与酸涩翻涌而上。
陆时安眸色暗了暗,声音沉闷:“你放心,香菱虽是丫鬟,却也与我们一同长大,我陆时安绝非不负责之人。此事,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。”
香菱闻言,肩头颤得更甚,将脸颊埋得极低,一副感恩戴德、受宠若惊的模样。
可心底早已狂喜翻涌,几乎要溢出来。
她盼这一日太久了,倾慕仰望陆时安数年,求而不得,今日竟借着一场阴差阳错的算计,真真正正得了他的身。
她不傻,转瞬便猜出是昨夜那碗乌鸡汤暗藏玄机,更隐隐明白,是楚云汐今夜滞留未归,才阴差阳错成全了她。
只要稳稳拿住这份名分,她便再也不是卑微婢女,来日甚至能与楚云汐平起平坐!
巨大的喜悦席卷心神,她身躯克制不住地轻轻发抖。
就在她沉溺美梦之际,耳边骤然响起楚云汐冰冷淡漠的嗓音:
“行了,别装了,陆时安早就走了。”
香菱猛地抬头,愕然四顾,果然不见陆时安半分身影。
她愣了片刻,迅速收敛姿态,对着楚云汐重重磕下一头,语气极尽真诚恭顺:
“香菱多谢小姐成全。”
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雀跃与野心,楚云汐冷然勾唇,淡淡泼下一盆冷水:
“你先别急着欢喜。你想入二房、近身伺候陆时安,终究要过正室秦书瑶那一关。”
“她若心胸宽和、贤德容人,或许会赏你一个正经妾室名分;
可她若是心性狭隘、善妒记仇,别说入府为妾,你连通房丫鬟的资格都保不住。
届时她只需动动手指,你如何消失在这陆府,都无人知晓。”
一番话字字清晰,瞬间浇灭香菱大半欢喜,她脸色骤然煞白,慌乱开口:
“可二少爷方才应允了,他会对我负责!”
楚云汐眉眼微眯,笑意寒凉通透:“香菱,你也太天真。后院之事,向来主母做主。秦书瑶若是想要处置一个爬床丫头,你说陆时安拦不拦得住?”
香菱脸色又是一白,唇瓣微微颤抖,彻底慌了心神:“那……那我该怎么办?”
云汐嘴角微勾,声音淡然:“自然是……闹大!最好让寿安堂的老夫人知晓。为了陆府名声,老夫人定会为你做主的。”
香菱瞬间恍然,眼底闪过笃定精光,连忙再度磕头:“奴婢多谢小姐指点,知晓该如何做了!”
她说罢便欲起身退下,却被楚云汐出声拦下。
“不必走了。”云汐语气清淡,“往后这芷兰院,便归你住。”
这院子她一刻也不愿多待,方才屋内荒唐污秽,只让她满心恶心,半分留恋皆无。
不等香菱怔愣回神,楚云汐已然抬步离去,径直踏入正厅。
她抬手一把扯开厚重窗幔,沉沉夜色中的微光倾泻而入,扫尽一室暧昧浊气。
云汐从容落座于太师椅上,指尖轻叩扶手,唇角噙着一抹冰冷浅浅的弧度。
接下来,该有好戏上场了。
果然,不过片刻,院中便传来丫鬟小厮的惊叫声,撕破了夜晚的寂静:“不好了!香菱上吊自杀了——!”
这声尖叫,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,瞬间在陆府激起千层浪。
最先惊动的,是程氏所在的令宜院。
程氏听闻外面丫鬟的禀报,猛地从榻上坐起,看到身旁的男人,心口狂跳,做贼心虚催促:“快……快起来,离开这!外面好像出事了!”
榻边半裸的男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,也顾不得温存,慌乱抓起衣衫,在程氏示意下,狼狈不堪地从后窗翻出,消失在夜色里。
程氏强作镇定,对丫鬟喝道:“慌什么!快去看看怎么回事!”
凝芳院内,秦书瑶刚卸下钗环,正对镜梳理,闻声柳眉一竖,冷笑自语:
“呵,这芷兰院是越发不像话了,大半夜吵嚷什么!”
“翠儿,走,随我去看看!”
她虽不悦,却也隐隐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,遂披上外裳,带着丫鬟朝芷兰院方向而去。
而刚回到书房,正对着一桌公文心烦意乱、懊悔不已的陆时安,听到“香菱上吊”四字,如遭雷击,他脑中一片空白。
方才种种荒唐与云汐冰冷的眼神交织,最终化为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——
香菱若真死了,他便是逼死人命!
他再也顾不得许多,推开椅子,踉跄着冲出书房,朝芷兰院奔去。
不过一炷香的功夫,寿安堂的灯火便彻夜亮起。
陆老夫人被丫鬟从睡梦中惊醒,得知芷兰院出了人命关天的大事,又惊又怒,拄着拐杖便被搀扶着赶来。
程氏、秦书瑶、陆时安,以及闻讯赶来的几位陆家女眷,纷纷齐聚寿安堂正厅。
空气凝重得能滴出水来,众人神色各异,惊疑不定。
陆老夫人端坐上首,面色铁青,拐杖重重一顿,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砸向垂首立于堂下的陆时安:
“时安!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!深更半夜,芷兰院的丫鬟为何会上吊?你给老身说清楚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