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刺目的朝阳穿透窗棂,洒落一室金光,落在床榻之上。
楚云汐秀眉轻轻蹙起,眼皮颤动,缓缓睁开双眼,下一瞬猛地坐直身子,飞快扫视周遭。
那双琉璃般水光潋滟的眼眸,盛满茫然。
怎么回事?
她分明还在慈恩庵阴冷潮湿的溶洞之中,怎么一觉醒来,竟置身陆家老宅的听雨轩客房。
脑海空白片刻,昨夜的画面轰然翻涌上来。
萧尘玦噬魂咒发作时猩红可怖的眼瞳,禁锢住她的力道,还有狠狠咬在自己脖颈的那一幕……
楚云汐心头猛地一紧。
噬魂咒发作起来竟如此可怖,能让一个心智正常的凡人性情大变,嗜血成瘾。
这种怪症,她也是头一回亲身领教。
她暗自盘算,自己的血可不能白白被萧尘玦占了便宜,往后定要好好算上一笔酬劳。
云汐的手缓缓抚上脖颈处,那里的伤口已被包扎妥当,只是包扎的手法……实在有些粗糙。
一层白布胡乱缠了几圈,然后随意打了个结,歪歪扭扭地耷拉在颈侧,一看就不是医者所为。
不用多想,必定是萧尘玦的手笔。
楚云汐心底又好气又好笑。
那靖王殿下平日里杀伐果决、冷峻如神,包扎个伤口竟如此笨手笨脚。
她是不是还得庆幸,昨夜好歹没有被吸成人干。
“姑娘,您醒了!”
听见内室动静,小草掀开纱帘快步走入。
目光落在云汐颈间白布上微微一顿,嘴唇翕动,欲言又止,终是轻轻叹了一口气,柔声说道:
“姑娘,起身先用早膳吧,稍后奴婢替您重新包扎脖颈的伤。”
云汐捕捉到小草的神色,对方见到伤口并无半分惊诧,便开口问道:“昨夜我是如何回到听雨轩的?”
小草乖巧答道:“是一位容貌极其俊朗的男子将姑娘抱回来的。”
她说着,脸上还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。
昨夜那人在月光下抱着姑娘悄无声息出现在客院时,吓了她一大跳。
但那张脸当真是好看得过分,只是那周身的气势,冷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小草当时不敢声张,生怕污了姑娘的名声。
好在那人放下姑娘便走了,只留下一句:“她受伤了,好生照看!”
云汐闻言,心下诧异。
竟是萧尘玦亲自将她送回陆家老宅的!
他不是该在庵堂那边善后吗?
忆起昨夜那出格的一幕,她耳根不由得微微发烫,看向小草沉声叮嘱:“昨夜之事,不许外传。”
小草忙不迭点头:“奴婢记下了,绝不多言半句。”
小草伺候她梳洗完毕,用过早膳。
云汐不愿让小草看见颈间那两排狰狞牙印,便避开旁人,独自重新清理处理伤口。
换上衣衫时,特意选了一件天青色高领襦裙,高高的领口严严实实遮住脖颈的伤痕。
才刚收拾妥当,院外便传来脚步声,陆时安登门而来。
他刚跨进房门,视线便落在她衣领边缘微微露出的白布条,眉头当即拧起:“汐儿,你的脖子怎么了?”
“昨夜不慎摔了一跤,扭挫到了。”云汐神色淡然,伸手拢了拢衣领。
陆时安上前两步,眼底满是真切的疼惜:“摔得重不重,让我看一看。”
“无妨,已经上过药。”云汐侧身,不动声色避开他伸过来的手。
陆时安的手僵在半空,缓缓收回,脸上浮起浓重愧疚:
“汐儿,昨日本说好带你去往慈恩庵散心,谁料……”
他顿了顿,语气带着遗憾:“昨夜慈恩庵莫名燃起大火,整座庵堂焚烧殆尽,庵内一众尼姑一夜之间尽数消失。”
“今早县衙派人前去勘验,只判定是意外走水。”
他轻叹一声:“庵堂已然化为焦土,我们此行目的落空。”
“书瑶打算提前动身返回京城,不知你意下如何?”
云汐眸光微转,面上淡淡颔首:“也好。脖颈有伤,我也没有四处游玩的心思。”
见她并无不悦,陆时安松了口气,语声温柔:“汐儿,是我失约。”
“待到下次休沐,我必定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地,单独陪你外出游玩几日,好不好?”
云汐垂眸,语气淡然:“不必了!”
陆时安表情一僵,正欲再说什么。
院门外冲进来一道慌慌张张的身影。
老宅管事面色惨白,礼数全然顾不上,声音都在发颤:
“二少爷!大事不好!福生老爷,被靖察司的人带走了!”
陆时安猛地一怔,脸色骤变:"什么?!"
管事喘着粗气,上气不接下气:“方才一队锦衣卫径直闯入县衙,当众宣读靖察司拘捕文书,指控福生老爷牵涉漕运贪腐、私贩禁物,即刻押解回京候审!”
“县衙一众官员,无人敢出言阻拦!”
陆时安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漕运贪腐、私贩禁物,随便哪一条,都是抄家流放的死罪。
陆福生乃是陆家安插在青螺镇的关键人手,他一旦倒台,陆家扎根江南多年的势力便直接崩塌一角。
更让他心底发凉的是,动手的竟是靖察司。
靖察司乃是天子手中利刃,一旦被其盯上,便等同于皇帝已经留意到陆家。
陆时安心神几番起伏,瞬间拿定主意,必须即刻回京。
一则速速将变故禀报老夫人与族中长辈,让陆家提早谋划应对;
二来要设法打通靖察司的门路打探内情,若是能够借秦丞相从中斡旋,或许尚有一线转机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头看向楚云汐:“汐儿,速速收拾行装,一刻钟之后,我们便启程回京!”
话音落下,便步履匆匆快步离去。
云汐望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,心中了然。
想来那陆福生与慈恩庵之间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。
漕运私贩的禁物,多半便是那些阴胎水有关。
如今被靖察司抓了正着,陆家在江南的这条暗线算是彻底断了。
她垂眸望向窗外,宗祠上空那层阴霾,似乎比来时更浓了几分。
陆福生一倒,陆府的气运只怕又要衰上一截。
看来她之前在族祠卜的那卦没错:陆家气运急转而下,非人力可回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