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时安匆匆赶至县丞衙门,陆福生早已被靖察司的人押解启程,往京城而去。
只余他的家眷在衙门后堂哭天喊地。
几位姨娘抱着孩子瘫坐在地,哭得几乎背过气去。
连陆福生的正室夫人也顾不得体面,双眼红肿地死死拽住一个衙役的袖子,声音嘶哑地哀求:
“求求您,给二少爷捎句话,救救我家老爷——”
见陆时安大步踏入,众人宛如见到救命稻草,齐齐扑了过来。
“二少爷!您可来了!”
“表少爷,您在京城里人脉广,求您跟丞相大人说句话,救救我爹——”
“二少爷,福生叔他小时候可是救过你父亲一命啊……”
哭声、求饶声、抽噎声混作一团,吵得陆时安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他面上强撑着镇定,伸手将众人一一扶起,口中只反复应着“我必定尽力”,却不敢许下半句承诺。
漕运贪腐、私贩禁物,这两桩罪名哪是他一个刚入仕的陆家二少爷能左右的?
更何况靖察司亲自出面,便是连秦丞相的面子,怕也未必管用。
他强压下心头的焦躁,将几个姨娘和孩子安顿好,又花了好些心思才安抚住老宅那边战战兢兢的族人。
族长拉着他的手,老泪纵横:“时安啊,福生可是咱们这一脉在青螺镇的顶梁柱,他若有个三长两短,咱们这边的田产、铺面、漕运的份额……可全都要散了!”
陆时安只能一一应下,心中却明镜一般。
陆福生这一倒,陆家在江南的根基算是塌了半边天。
他隐忍多年才重新归谱,本以为能借陆家之势平步青云,谁料刚回京便要面临这等风波。
他不敢再多耽搁,匆匆辞别族人,携着秦书瑶上了回京的马车。
——
车厢内,秦书瑶端坐如仪,纤指轻抚袖口绣纹,抬眼看向面色沉凝的陆时安,柔声宽慰:
“夫君无需担忧,待我们回京,我便回丞相府,让爹爹想法子去靖察司打探情况。”
“即便不能捞人,至少能探听到靖察司手里究竟握了什么证据,知己知彼,方能周旋。"
陆时安闻言,眼底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亮光,反手握住秦书瑶的手,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激:
“书瑶,有你在我身边,我……我当真是三生有幸。”
秦书瑶微微一笑,眉眼间尽是温婉得体:“夫君言重了,你我夫妻一体,自当同舟共济。”
她低垂眼眸,心思涌动。
这还是陆时安自成婚以来,第一次待她这般温柔。
也不枉她通过祖母随他下江南。
求不求子是其次,主要是不能给他与楚云汐单独相处的机会。
陆时安此刻亦是心下百感翻涌,暗自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。
若非娶了这丞相千金,此刻的他遇见大事,定是手足无措,无计可施。
秦书瑶带来的这份权势助力,比她那张温婉的脸更让他心动。
他心底那点对云汐的愧疚,在这份实打实的利益面前,又一次被无声地压了下去。
他并不后悔。
——
后方,青帷马车辘辘而行。
云汐与小草相对而坐。小草给云汐倒了杯温茶,面上松了口气,轻声道:“此番行程,还算顺利,二少夫人也没为难姑娘。”
云汐接过茶盏,眉心却微微一蹙。
出来这几日,秦书瑶确实太过安分了。
刚到青螺镇时,她虽说了几句带刺的话,但此后便再无动作。
不刁难、不找茬、甚至连面都极少露。
以那丞相千金的心性与手段,绝不应当这般温良无害。
云汐垂眸抿了一口茶,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,眸光幽深,语气淡然:
“想来求子一事落空,她也无心再将心思耗费在我们身上。”
话虽如此,可就算秦书瑶想对她动手,她也全然不惧的。
——
车马一路向北,尘土飞扬。
前方领头的车夫骤然勒紧缰绳,后方云汐乘坐的马车也跟着停下。
云汐心中疑惑,掀开侧边车帘向外望去,官道上往来车马行人尽数靠道旁避让。
“是靖王的清玄驾,快垂首避让!”
人群之中,有人压低声音提醒。
紧随其后,沉重的车轮碾地之声由远及近。
一辆通体玄黑的清玄驾自旁道疾驰而过,两车交错的刹那,云汐抬眼,猝不及防撞进一道视线。
萧尘玦坐于车中,半张面容隐在阴影之下,目光透过车窗缝隙投射过来,
沉如墨渊,冷若寒冰,仿佛在看一个全然无关的陌路人。
那一眼转瞬即逝,却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。
清玄驾疾驰掠过,卷起漫天尘土。
楚云汐当即放下窗帘,心中冷嗤:还真是翻脸不认人!
昨夜吸了她那么多血,今日便装作不识了?
还真是冷面又冷心的男人!
下次得找个机会索要双倍的赔偿,那些血不能白白便宜了他。
——
而清玄驾之内,萧尘玦的内心远不似外表那般漠然平静。
他眼眸深邃,晦暗不明,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昨夜的画面。
云汐那张苍白却冷艳至极的脸,嘴角那抹殷红的血丝,
还有那令他欲罢不能、能压制噬魂咒暴动的香甜血液。
他下意识地抬手,指腹轻轻擦过自己的唇角。
那里早已没了血迹,可那股清甜的余味,却仿佛还留在唇齿间,怎么都散不去。
萧尘玦猛地收回手,面色一沉,神色更加复杂。
原来如此。
楚云汐竟是师傅口中所说的——拥有"太阴之体"的人。
其血液,便是他寻了多年的药引之一。
看模样,她应当还不知自身这体质的特殊与珍贵。
他阖上双目,喉结微微滚动。
那股血香,似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,
勾得他丹田深处那股刚刚平息的躁动隐隐又有了翻涌的迹象。
倏然,下江南之前,他在陆府芷兰院窗外听到的靡靡声响闯入脑海。
萧尘玦猛然睁开眼,眼底那抹翻涌的暗潮瞬间被一片冰冷的清明取代。
唇角扯出一抹极淡、带着几分自嘲的弧度。
可惜了,她已经是陆时安的女人。
否则……他不介意把她养在自己身边,好好"珍藏"。
可如今,她既已心属陆时安,那便是别人的人。
他萧尘玦,还不至于卑劣到去觊觎他人的女人。
只是那血液……
他眸光微沉,指节缓缓收紧,心底悄然盘算。
君臣分寸不可逾矩,强取豪夺绝非他所为。
上次与楚云汐谈拢,解咒付重金酬劳,想来她是个爱财之人。
或许他可以与楚云汐直白交易。
可暗中以重金酬谢,按月购她精血,用以解咒药引。
既不牵扯私情、不越规矩,又能稳住自身咒毒,两全其美。
待回京,便寻时机同她谈妥这笔买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