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楚云汐醒来时,窗外天光已大亮。
她懒洋洋地靠在床头,小草端着铜盆进来伺候洗漱,一边拧着帕子一边嘀咕:
“姑娘,您听说了吗?二少夫人生病了。”
楚云汐接过热帕子擦了擦脸,漫不经心:“哦?病了?”
“听说是高热不止,噩梦不断,正卧床不起呢。”
小草凑近了些,压低了声音:“昨日还精神满满的一个人,说病就病,还真是奇怪!”
哪里是什么突发病症,分明是昨夜被那满院蛇鼠毒虫吓破了心神,惊惧郁结于心,才惹出的高热梦魇。
看来昨夜那些‘小可爱’很是给力,做得不错。
她嘴角微扬,昨日积攒的郁气顿时消散了大半,连早膳都多用了半碗小米粥。
小草在旁伺候着,忽然轻叹一声:“二少夫人病得真不是时候,偏偏赶在老夫人寿宴前夕病倒,实在晦气。老夫人素来看重规矩兆头,知晓了心中定然膈应。”
楚云汐淡笑,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,慢条斯理道:“晦不晦气,吉不吉利,都与我们无关,无需我们去操心。”
她顿了顿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眉头轻轻皱了皱:“昨夜凝芳院可有传出什么动静?"
以昨晚那么大的阵仗,今日府中不可能这般安静才对。
小草摇头。一脸茫然:“奴婢昨夜早早便睡下了,并未听到任何动静。”
楚云汐眉梢微挑,随即心中了然。
昨夜之事,怕是被陆时安下了封口令了。
眼下老夫人寿宴在即,阖府上下都在筹备庆典,正是讲究吉兆、稳住门面的关键时候。
若是传出二房正院深夜毒虫横行、蛇鼠肆虐的怪事,难免会被旁人揣测是二房行事不端、做了亏心事,才招来天谴不祥。
此事一旦传开,不仅陆时安这位探花郎颜面尽失,连带着整个陆府的名声都会受损。
以他极度在乎名声体面的性子,必然会第一时间压下所有风声,严禁下人妄议散播。
她心中思绪刚落,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沉稳却带着几分疲惫的脚步声。
“汐儿。”
温润柔和的嗓音裹挟着一身倦意,从身后缓缓传来。
楚云汐本能地眉心微蹙,抬眸转头望去。
陆时安的身影立在芷兰院院门处,身姿依旧挺拔,却难掩满身疲惫。
面色泛着青白,眼底乌青浓重,显然是彻夜未眠、操劳过度。
楚云汐心底暗自生出几分讥诮。
妻子生病卧床,他不在凝芳院贴身照料。
来芷兰院做什么?
她放下手中粥碗,抬眸看向来人,眼神清冷淡漠:“你过来芷兰院,可是有事?"
陆时安走进院中,目光落在她清丽安然的面容上,温声道:
“昨日听陆芸说你在听雨楼受惊?我今日一早便想来看你,奈何秦府那边来了人探望书瑶,我脱不开身,这才耽搁了。”
楚云汐淡淡应声:“无碍,我好得很。”
陆时安又问了几句她昨夜睡得可好、有无不适,关切之情倒不似作伪。
可楚云汐眉宇间的那抹不耐,他并非看不出来。
他顿了顿,话锋陡然一转,直奔主题:
“汐儿,你离开盈都也数月之久了,可有想念你的父亲?"
楚云汐微微一怔,眼底闪过几分茫然。
原主的记忆里,楚文谨那个爹,自从继室进门后便对她不闻不问。
经年冷落,早已情分淡薄。
她来京城这么久,都快忘记原主还有个渣爹了。
陆时安为何会突然提起楚文谨?
陆时安见她发怔,笑道:“过去楚伯父虽对汐儿少了些关心,但毕竟是你的父亲。”
“你来京城这么久,楚伯父心中怕是也很担忧吧?”
“所以,前不久我给他去了一封信,并邀约了楚伯父一家北上来参加祖母的寿宴。”
“也好借着这场寿宴,让两家长辈正式碰面相识。”
什么?
他把楚文谨那个便宜渣爹,请来了?
楚云汐一时语塞,都不是明媒正娶,两家人碰什么面!
她咬牙:“陆时安,你是懂得膈应人的!”
陆时安见她这副模样,一脸茫然,语气愈发温和:
“汐儿,你怎么了?我把你爹请来,你不高兴吗?”
他稍作停顿,似是追忆往昔,柔声续道:
“从前我尚未展露身份,楚伯父对我颇为冷淡。”
“如今我归府认亲、恢复身份,他知晓你的依靠,定然会对你改观,再也不会冷落于你。”
“你从前心心念念渴求父亲的看重与偏爱,如今也算得偿所愿了。”
经陆时安这般一说,楚云汐脑海中那些属于原主内心的执念,忽然被翻涌了上来。
幼时生母尚在人世,楚文谨的确是疼惜幼女的慈父。
会将小小的原主抱在怀中赏花,会上街为她买香甜糖人。
会在她染病之时彻夜相守、悉心照料。
那时的原主,是被父亲捧在掌心呵护长大的。
可慈母离世,继母柳氏登堂入室,一切温情尽数覆灭。
有了后娘便有了后爹。
柳氏携私生子女入府之后,楚文谨的心便彻底偏了。
加之他得知,盛宛如临终前已将大半家产暗中置换,尽数化作云汐的嫁妆,存放在九州通汇银庄。
此事令他愤懑交加,几番试探利诱,却始终无法从云汐口中套出支取这笔巨额嫁妆的法子。
自此,他对原主愈发冷漠薄情,全然不顾父女情分,任凭柳氏与那些私生子女暗中磋磨作践云汐。
原主在楚府受尽磋磨,月例被克扣、居所被挪至荒僻小院、连府中下人丫鬟都敢肆意怠慢、给她脸色。
可即便受尽冷落与委屈,年幼的原主心底,始终藏着一丝不甘与执念。
她固执地认为,父亲只是被柳氏蒙蔽心智,只是一时糊涂,心底终究是疼她的。
为此,除了答应了母亲不透露木簪中的秘密。
平日她拼命乖巧、刻意讨好,事事顺从,只为换父亲一眼垂怜、一丝认可。
这份深埋骨血的卑微渴求,哪怕原主已逝,残留的情绪依旧真切,让楚云汐心口莫名掠过一丝酸涩发堵。
她缓缓闭上眼,压下那缕不属于自己的软弱情绪,再睁眼时,眼底已然恢复一片清明淡漠,只剩冰冷的清醒。
“你邀约他们北上入京,为何从不事先问过我的意愿?”
她抬眸看向陆时安,语气带着淡淡的埋怨与疏离。
陆时安瞬间怔住,眼底的温柔笑意僵住:
“我……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,汐儿,难道你不欢喜吗?”
惊喜?
楚云汐心底暗自冷笑。
这哪里是惊喜,分明是惊吓吧。
也是即将到来的一堆麻烦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