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,月色微凉,晚风穿院,吹得枝叶簌簌作响。
待到府中各处灯火渐熄,下人尽数休憩,整座陆府陷入沉沉静谧之时,
楚云汐悄无声息推开芷兰院侧门,身姿轻盈如影,借着夜色掩护。
转瞬便消失在花木幽深的暗影之中。
她熟门熟路避开巡夜家丁,一路穿行,直奔陆府最深处的废弃荒园。
荒园常年无人打理,杂草丛生、枯枝遍地,蛛网密布,阴气沉沉,极少有人踏足。
楚云汐立于荒园中央,指尖捏着几缕细碎草叶,唇间轻念几句晦涩低语,手法利落结印,动作行云流水,不带半分拖沓。
片刻功夫,草丛间传来细碎窸窣之声,无数蛰伏在荒园的毒虫、野鼠、小蛇纷纷闻声而动,顺着夜色,朝着凝芳院的方向蜿蜒窜去。
半刻钟后,楚云汐拍去掌心草屑,神色淡然,步履悠然地折返芷兰院,反手合上院门。
她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笑意,褪去外衣,安然躺卧床榻,阖眸休憩,神色舒展,毫无半分波澜。
秦书瑶不是喜欢玩阴的吗?
那她便陪她玩一玩。
不过,她楚云汐的玩法,可比推人下楼有趣多了。
——
子时刚过。
凝芳院内,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陆府的夜空。
“啊——!老鼠!!!”
那声音尖细刺耳,带着十二万分的惊恐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母鸡。
紧接着,又是一道更加凄厉的惨叫:
“啊!蛇——好多蛇!”
“啊!还有好多蜘蛛!!”
凝芳院内顿时乱作一团。
丫鬟婆子们的尖叫声、打翻铜盆的哐当声、家具被撞倒的轰隆声。
此起彼伏,像一锅煮沸的粥。
秦书瑶披头散发地从床榻上弹起来,赤着脚跳上桌案,浑身抖如筛糠。
她脚下、床榻上、梳妆台上、甚至衣柜的缝隙里。
密密麻麻爬满了恶心的蜘蛛和灰黑色的老鼠。
一双双红眼睛在烛光下闪着诡异的光。
而更可怕的是,那些老鼠的背上,竟还驮着一条条小蛇。
蛇身不过筷子粗细,却吐着信子,在老鼠背上蜿蜒扭动,看得人头皮直发麻。
“来人!来人啊!!!”秦书瑶尖叫着,声音已经破了音。
翠儿和孙嬷嬷跌跌撞撞地冲过来,一脚踩进蜘蛛群中,吓得魂飞魄散。
连滚带爬地退出去,又撞倒了门外几个惊慌失措的丫鬟。
整个凝芳院乱成了一片,尖叫声此起彼伏。
连带着隔壁的厢房也亮起了灯,丫鬟婆子们慌慌张张地跑出来看热闹,却不敢靠近凝芳院一步。
那老鼠嘶叫和蛇吐信子的声音,隔着老远都能让人头皮发麻。
程氏被惊醒了,披着外衣匆匆赶来,站在院门外。
看着里面鸡飞狗跳的场面,和满地的‘小可爱’,当即吓软了腿。
一旁的嬷嬷及时扶住了她,并提醒:“夫人小心脚下的蜘蛛!”
程氏脸色煞白,连连退出凝芳院数丈远。
而后她才颤声转头,看向身旁面色青白的丫鬟,声音发颤:
“这…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凝芳院里怎会骤然冒出这么多毒虫?”
丫鬟脸色惨白,身子止不住地发抖,说话磕磕绊绊:
“回、回二夫人,奴婢也……也不知道这些毒虫是从哪里来的。”
“奴……奴婢是听见少夫人的惨叫,匆匆赶进来,就看见满屋都是毒虫了。”
程氏脸色骤然沉了下来,正要差人去唤陆时安。
便见陆时安已经拢着外袍,快步从西跨院疾奔而来,一张脸阴沉得吓人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他大步踏入凝芳院,可脚下遍地乱窜的老鼠蜘蛛和蛇,硬生生逼得他骤然顿住脚步。
他俊朗的脸上亦是惨白一片,不敢上前一步。
秦书瑶在桌上哭得撕心裂肺:
“夫君!快救我!有老鼠,有蜘蛛,还有蛇!”
“它......它们爬上来了!”
“啊——走开!”
她抬脚狠狠踹向那只快要爬到脚边的老鼠,冷不防,伏在鼠背上的小蛇猛地窜起,在她脚脖处狠狠咬下两口。
“啊——!!!”
惨叫声再次划破天际!
此刻秦书瑶发髻散乱,衣衫歪扭,早已半分大家闺秀的端庄仪态都不剩。
她慌乱地原地转圈,不停跺脚挥打,偏又有两只硕大的蜘蛛直直落进她的发间。
细白黏腻的蛛丝垂落,悠悠扫过她的鼻尖。
秦书瑶心神俱裂,再也撑不住,两眼一翻,直挺挺地昏死过去。
“书瑶!”
院外的陆时安望见秦书瑶昏厥倒地,神色骤惊,下意识便要冲上前。
可满地四处窜逃的毒虫横亘眼前,又生生将他逼得后退数步。
他脸色铁青,胸口闷得发堵。
纵然是堂堂男子,面对这般虫鼠肆虐的可怖场面,也只觉头皮发麻,寸步难行。
“快!去把驱蛊除虫的师傅请来!”他厉声朝身后下人喝道。
话音刚落,诡异的一幕骤然发生。
方才还盘踞满院的毒虫,竟齐齐朝着凝芳院外退撤。
这群毒物来得莫名其妙,退走更是透着说不出的蹊跷。
驱虫的人尚未赶到,不过半柱香的光景,密密麻麻的虫鼠便顺着院门鱼贯而出,尽数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。
院内只剩下一片满目狼藉。
被褥被撕扯得破烂不堪,衣柜轰然翻倒,各式胭脂水粉摔得粉碎,碎瓷遍地。
昏迷的秦书瑶被反应过来的丫鬟婆子连忙抬到软榻之上。
人中一阵刺痛传来,秦书瑶猛地睁开双眼。
她浑身战栗,蜷缩在软榻角落,双臂死死环住双膝,口中不住喃喃呓语:
“老鼠……还有蛇……它们要来咬我……”
程氏连忙上前将她搂入怀中,轻声拍抚安抚:“书瑶,没事了,那些毒虫都走了,莫要害怕。”
陆时安本已抬步想要踏进院内,眼见眼前这番乱象,脚下骤然顿住,心底烦躁翻涌不止。
再过三日便是老夫人寿宴,府中上下诸事繁杂,忙得不可开交。
偏偏秦书瑶闹出这般骇人风波,此事若是传扬出去,免不了沦为旁人的笑柄。
他面色沉沉,不再多做停留,转身便走,只留下一句冷硬吩咐:
“给少夫人另换一处院落安置,明日再请大夫过来诊治,切莫因这场惊吓,乱了心神。”
他顿了顿,冷声警告在场奴仆:“还有......今日之事,切不可走漏一点风声,若是影响了老夫人的寿宴,在场的都别想好过。”
说罢,他回头看了秦书瑶一眼,叮嘱其好生休息便一甩宽袖,扬长而去!
听着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,秦书瑶眼眶一热,泪水止不住滚滚落下。
她无从知晓,方才虫鼠尽数退去,绝非偶然。
荒园深处,楚云汐布下的符阵,正一点点消散掉最后一缕残存灵力。
另一边芷兰院内,楚云汐翻了个身,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,睡得安稳沉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