晃神间,楚明月已经来到她跟前。
她脸上挂着一副委屈又关切的表情,眼神不赞同地低声劝慰:
“姐姐,往后在外人面前可不能再那般说话,省得别人还以为我们楚家人人心不和、离心离德,最后伤的也是你的体面。”
说这话时,无人留意的暗处,她飞快投来一道阴狠目光。
从前的楚云汐最怕这眼神。
每当楚明月露出这般神色,便会想出各样法子捉弄欺凌:
被窝里藏癞蛤蟆、洗脸水里撒灶灰、鞋中暗藏尖针……
往日的楚云汐,打心底畏惧这看似纯真无辜的继妹。
但如今的楚云汐非彼时的她。
她冷冷望着楚明月,语气冷冽:“你不在城外客栈陪着父母小弟,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?
还有……我与你们本就离心离德!你就别在这惺惺作态了。”
楚明月见楚云汐没有往日那般唯唯诺诺、低眉顺眼的模样,心下诧异。
她抬眼上下打量楚云汐。
不过短短数月,楚云汐整个人脱胎换骨一般。
从前那个总是缩着脖子、眼神躲闪、衣着灰扑扑的乡下丫头不见了。
眼前的女子身姿挺拔,眉目间自带一股清冷的气度,那双琉璃般的眸子沉静如水,竟让人不敢直视。
皮肤也比从前白皙细腻了许多,衬得五官越发精致。
京城果然是养人的地方,她才来多久,竟变了这般多。
楚明月心中不免涌起一股无名火。
凭什么?
凭什么这个从前被她踩在脚底下的蠢丫头,如今竟敢无视她?
此刻的她心中妒意翻涌,全然忘了来之前母亲反复叮嘱,令她要与姐姐和睦。
楚明月语气阴郁:"我来寻姐姐,是奉了父亲吩咐。”
“父亲担心赶不上陆老夫人寿宴,让我明日随姐姐一同入陆府,代为向老夫人请罪,奉上贺礼。"
实则是她母亲柳氏生怕错过陆老夫人寿宴,就错过了让女儿接触京中权贵的机会。
柳氏打的主意很简单:一是让女儿以赔罪的名义入陆府见世面。
二则是碰碰运气,以女儿这副出挑的容貌和诱人的身条,说不定会被某个贵公子看上,攀上一门好亲事。
楚明月亲昵挽住楚云汐小臂,露出俏皮依赖的笑意:"明日陆老夫人寿宴,便劳烦姐姐多照拂妹妹了。"
话落,她便自来熟地转身,指挥身后的人把车上的行装往栖云居西院搬。
那几个脚夫得了吩咐,吭哧吭哧地扛着箱子往里走。
楚云汐冷眼看着这一幕,并未阻拦。
西院本就是留给楚文谨一家的,如今他们不来,楚明月要入住也无妨,她本就不甚在意。。
楚明月转身时,余光瞥见了倚在门框上看戏的香菱。
她眼底掠过一丝不屑,娇声道:"哟,这不是香菱吗?真是愈发不懂规矩了,见到本小姐我还不知来相迎拜见。"
香菱冷笑一声,亦上下打量了楚明月一眼。
她太清楚楚明月的底细,看着娇柔,实则是笑面虎,一肚子坏心思。
过去她与姑娘可没少受她欺凌。
香菱浅浅一笑:“楚二小姐许久不见,性子倒是没变。只是您或许不知,我如今早已脱了奴籍,是二少爷身边的人。不是谁,都配受我这一拜。”
楚明月闻言,面露错愕,随即视线落在云汐身上,捂嘴轻笑,眼中满是嘲讽:
"你们二人倒真是亲如姐妹。姐姐都尚未嫁入陆府,倒先把未婚夫让给丫鬟享用。”
“啧啧,这般大度,妹妹实在佩服。"
楚云汐闻言,眉梢微挑,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她懒得接这话茬,只淡淡道:“你爱怎么说便怎么说。西院你既住下了,便安分些。我这人脾气不好,别来招惹我。”
楚明月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噎了一下,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。
她咬了咬唇,心中暗恨——从前那个一戳就哭的楚云汐去哪了?
可她面上还是维持着那副娇弱模样,柔声道:"姐姐说的哪里话,妹妹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。明日寿宴,妹妹可全仰仗姐姐了。"
楚云汐懒得再理她,转身回了屋内。
慧娘冷着脸跟在她身后,顺手把院门关了半扇,将楚明月一行人隔在东院门外。
楚明月站在院中,看着那扇半掩的木门,眼中闪过一丝阴鸷。
最后带着复杂的心情,被陆府那小厮请入了隔壁的西院。
——
与此同时,城郊客栈之内。
楚文谨坐在床沿,望着床上烧得满面通红的小儿子,眉头紧紧锁起。
柳氏在一旁不停抹泪,低声道:“老爷,明月的性子您还不清楚,她此番去往那边,怕是……”
楚文谨轻叹一声,抬手摆手打断她:“罢了,就让她去吧。有云汐在陆府照看,应当出不了大乱子。”
柳氏心中暗自焦急:恰恰是因为楚云汐,我才放心不下。
月儿从前惯于使唤云汐,只怕到了陆府依旧不知分寸,依旧像往日那般肆意妄为,落人把柄,叫旁人看轻。
栖云居东院内,香菱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做派,支使着那几个丫鬟婆子忙前忙后。
这个去烧水,那个去扫院,还有一个被她差遣着去街市买胭脂水粉。
整个东院就只有她叽叽喳喳、颐指气使的声音,尖锐得如同指甲刮过瓷面,吵得人脑仁生疼。
楚云汐坐在廊下,听着那嗓音在耳边嗡嗡作响,眉心越皱越紧,像是有根无形的线在里头绞。
她终是耐不住烦,冷声道:“香菱,精力这般充沛,便去隔壁帮楚明月整理行囊,一并打扫院落。”
她昨日透过月亮门缝可是看得清楚。
隔壁西院满地枯叶,想来房东以为只有她一人住,便只打理了东院。
如今楚明月一行人住了进去,总不能让那娇滴滴的继妹动手干活。
念头刚落,隔壁便传来楚明月一声凄厉尖叫:
“啊!有蛇!”
下一瞬,楚明月仓皇地从月亮门那头奔来,脸色惨白如纸,手指颤抖指向西院方向,气急败坏地质问云汐:
“姐姐,你明知我们要来,为何不提前将隔壁院落收拾干净?”
云汐面无表情,转头看向一旁待命的陆府小厮。
那小厮神色微变,连忙上前躬身赔罪:“真对不住了,这位姑娘,小的这便让婆子把隔壁收拾起来。”
说罢,他回头朝丫鬟婆子扬声吩咐:
“杵那干嘛?二少爷派你们来是为了伺候客人的,可不是让你们来当门神的。”
“快把西院收拾干净!“
几名丫鬟婆子低头应诺,匆匆往西院而去。
楚云汐顺势瞥向香菱:“你也过去搭把手。”
香菱双目圆睁,心底正要反驳——她如今早已不是卑贱奴婢,凭什么还要做粗活?
可对上云汐那双沉静冰冷的眼眸,到了嘴边的硬话硬生生咽了回去,低声应下,悻悻跟着众人去往西院。
不知为何,面对性情大变的楚云汐,她心底莫名生出惧意。
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的楚云汐,再也回不来了。
香菱心绪沉沉,指尖不自觉捻紧衣角,暗自发愁:
面对如今的姑娘,她当真能顺利完成少夫人交代的任务吗?
香菱与一众丫鬟婆子穿过院中的月亮门去往西院。
云汐当即起身,对慧娘道:“把月亮门锁上。”
慧娘应声而去,将那扇月白色的木门"咔哒"合拢,落了锁。
东院总算安静了许多。
不过西院时不时传来的嘈杂声依然刺耳。
楚明月的娇嗔、香菱的指挥、丫鬟婆子的脚步声混在一起,像一群麻雀在耳边聒噪不休。
楚云汐心下厌烦,便起身回了房。
推开门的瞬间,她面上一惊!
房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冷冽的身影,正坐在她房内的茶几旁,姿态悠闲仿佛在自己家。
萧尘玦今日特意换了身时兴的玄色锦袍常服。
金冠束发,日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,勾勒出高挺的鼻梁与薄削的唇线。
他肤色偏白,偏生那双眼睛极黑极深,像两潭不见底的寒泉。
此刻他微微抬眸看她,唇角似有似无地动了动。
楚云汐当即转身,对慧娘吩咐道:“门外候着,不许任何人进来。”
慧娘会意,掩上房门退了出去。
楚云汐反手将房门关严,看向来人,语气带着几分无奈:“靖王何时来的?”
萧尘玦端坐茶几另一侧,淡淡开口:“来了有一会。”
楚云汐缓步上前落座,语气带着戏谑:“王爷素来偏爱悄无声息闯入我的地界。怎么,正门配不上王爷尊贵的长腿?”
萧尘玦面露一丝窘迫,以拳抵唇,轻咳了两声,面无表情地解释:”方才见正门很是热闹……"
云汐眨了眨眼,忽然懂了。
没想到这靖王,竟还是个社恐的。
她压下心底笑意,转口问道:“王爷怎会知晓我从陆府搬到这里?”
“京城没有什么能瞒住我靖察司的。”
说罢,他自袖中缓缓取出一张纸,平铺在茶几之上,声音低沉:“我来送这个给你。”
楚云汐目光落在那张白纸黑字上,瞳孔微缩,随即眼底浮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欣喜。
她伸手将放妾书拿起来,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陆时安颤抖的笔迹,唇角不自觉地上扬。
“签好了?”她抬眸看向他,眼含揶揄。
“签了。”萧尘玦望着她如释重负的模样,眼底浮起一缕极淡笑意,
“本王许诺之事,向来算数。”
楚云汐将放妾书小心折好,收入怀中,抬眸看他:“那庚帖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