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名中年女子倒在地上,四肢被数根猩红的绣线死死缠绕。
那些丝线如活物般一寸寸收紧,勒进皮肉,鲜血顺着线缕蜿蜒渗出,在青砖地面上汇成暗红的小洼。
女子面色青紫,嘴巴大张,惨叫声正是从她喉间挤出,每一声都像是从肺腑里硬生生撕扯出来的。
最可怖的是,那些针线竟无人在操控。
线头悬在半空自行游走,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驱使着。
一根绣花针在空中翻转、刺入、抽出,精准地扎进女子颈侧穴位,每扎一针,女子便抽搐一下,喉间挤出破碎的哀嚎。
无人操控,自动杀人。
这绝非寻常手法,更不是人力所能及。
慧娘瞳孔骤缩,后背窜起一阵寒意。
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响,悄然后退几步,翻墙而出,足尖点地,朝别院方向疾奔而去。
此事非同小可,须即刻禀报姑娘。
——
用过膳后,萧尘玦亲自送楚云汐回栖云居。
马车停在别院门前,楚云汐正准备下车与他道别,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自巷口疾奔而来的慧娘。
她面色惨白,额角渗着细密冷汗,呼吸急促,显然一路全力奔来。
“姑娘!”
慧娘快步上前,压低嗓音,语速飞快,“奴婢方才途经锦绣庄,撞见一桩诡异怪事。”
“何时?别急,慢慢说。”
“庄内一名妇人被绣线活活缠勒,可那些针线无人操控,自行游走、穿刺,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驱使!”
慧娘说到此处,声音微微发颤,攥紧了袖口:
“奴婢看得清清楚楚,一根绣花针悬在半空,自己翻转、扎进那女子颈侧穴道,每扎一针那人就抽搐惨叫……绝非人力可为!”
萧尘玦闻言,眉头骤然拧紧。
他撩开车帘,眸色沉如寒潭,当即对慧娘下令,语气不容置喙:“上车,带路。”
慧娘翻身上车,长风扬鞭,马车调转方向朝锦绣庄疾驰而去。
——
几人抵达锦绣庄外,翻墙潜入院内。
可庄内一片死寂。
烛火尽数熄灭,绣房内整整齐齐,地面干干净净,不见半分血迹。
偌大的绣绷依次排开,各色绣线规整悬挂,绣花针静静插在针插之上。
哪里还有半分方才慧娘描述的那可怖景象?
慧娘愣在原地,揉了揉双眼,蹙眉百思不解:“怎会如此……奴婢方才明明亲眼所见!针线自行索命,那人浑身鲜血,痛苦挣扎——”
她唯恐楚云汐不信,急忙补充:“姑娘,奴婢不敢欺瞒!我的本事虽不及姑娘,寻常山精鬼怪尚能分辨,方才所见绝不是幻觉!”
楚云汐含笑安抚:“我信你。”
她缓缓环顾整座锦绣庄。
此地占地数亩,格局开阔。
正厅两侧整齐排列数十张大绣绷,绷上绷着繁复精细的绣品,一看便是大规模的绣作工坊,并非小绣娘接散活的私宅。
这般规模,背后定然是皇亲或是高官巨富。
而让楚云汐心头一沉的是:整座绣庄怨气盘绕,浓重得几乎肉眼可辨。
阴冷戾气缠在梁柱丝线之间,如同洗不掉的污垢,浓郁程度,竟不输那日她在国舅裴琰身上感受到的凶煞之气。
楚云汐侧首看向萧尘玦:“可知这绣庄是谁的私产?”
萧尘玦眸光一沉:“裴国舅的。”
楚云汐眉心一跳,轻声叹道:“倒是巧了。”
见她神色凝重,萧尘玦问道:“此地有何异样?”
楚云汐正要开口作答,绣庄外忽然传来一声低喝:“什么人在那?”
紧随其后是急促脚步声,数名持刀持火把的门卫自正门闯入,火光瞬间照亮整座工坊。
楚云汐几人当即闪身隐入暗处,屏住气息。
门卫举着火把四处搜查,未见异常,口中骂骂咧咧,渐渐散去。
脚步声远去,庄内重归死寂。
楚云汐自暗影中走出,低声对萧尘玦道:“此处不便细说,先回别院。”
萧尘玦神色凝重,微微颔首。
几人翻出高墙,消融在沉沉夜色里。
身后锦绣庄静静矗立,夜风拂过,万千绣线轻轻晃动,如同无数无声长舌,舔舐着京城深处掩藏的秘辛。
三人折返栖云居,一同来到正厅,面色皆是沉凝。
楚云汐请萧尘玦在上首落座,自己坐于身侧,慧娘退下煮茶。
待到袅袅茶香漫开,萧尘玦率先开口:“云汐,方才在绣庄,你察觉到了什么?”
楚云汐执起茶盏,缓缓开口:“初次见到裴国舅之时,我便察觉他身上萦绕深重怨气,手上沾染不少人命。这锦绣庄内密布的冤煞之气,与他身上的怨气同源。”
她抬眸看向他,略带疑惑:“你不是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吗?”
萧尘玦轻咳一声,面上难得浮起一丝窘迫:“自从体内噬魂咒被暂时压制,那能力便日渐消失了。”
楚云汐嘴角一抽:“原来你从前那异于常人的目力,竟是噬魂咒带来的?”
萧尘玦面上微涩,耳尖泛起薄红,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。
楚云汐见此便不再打趣,转回正题:“这绣庄,怕是藏着多条人命。你派人查一查裴琰这绣庄的来历。”
萧尘玦一点即透,眸色微动:“你是怀疑,这绣庄是他用不法手段夺来的?”
楚云汐颔首,语气笃定:“若是来路干净,怎会聚集这般多冤魂?”
萧尘玦神色肃然:“你本事高强,可有办法召来这些冤魂审问?”
楚云汐点头:“可以。但招魂必须在绣庄之内。只是工坊规模不小,日夜都有守卫值守。”
萧尘玦略一沉吟,缓缓道:“清场一事,交由我来安排。”
说罢他便起身准备告辞。
楚云汐忽然想起一事,开口问道:“解咒所需药材,收集得如何?”
萧尘玦颔首:“差不多齐备了。”
他顿了顿,顺势开口,“为方便后续解咒,我想请你搬入靖王府居住。”
楚云汐微微一怔。
转念一想,如今这处别院本是陆时安租赁的。
她已然与陆府划清界限,继续久住此处确实不妥。
况且她已是靖王御赐婚约的未婚妻,暂时寄居王府,也不会有人诟病。
她不再犹豫,轻轻点头:“好。”
萧尘玦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唇角微扬:“明早,我亲自来接你。”
说完转身离去,身影消融在夜色之中。
楚云汐站在阶前,目送马车远去。
夜风拂过栖云居的檐角,灯笼轻晃,映着她眉眼间那抹浅淡的、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