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察司正厅,青砖冷硬,四壁肃穆。
萧尘玦换了一身窄袖暗纹玄袍,端坐案后,指尖轻叩桌面,眸底沉冷如寒潭。
昭武自门外快步踏入,单膝跪地,抱拳禀报:
“王爷,属下已查探清楚。裴国舅名下那间‘锦绣阁’绣庄,前身乃是一位富商私产。
富商姓沈,本是京城起家的丝绸行商,后来举家迁回江南故土,便将绣庄盘出,几经转手,最终落到国舅手中。”
他稍作停顿,继续回禀:“据属下暗中调查,这数年间,每隔一段时日,绣庄内便会有绣娘无故失踪。”
“对外只宣称是请辞归乡,可这些绣娘本就不是京城本地人,无亲眷在此,一旦消失,便再也寻不到半点踪迹。”
萧尘玦眸光微敛:“还有呢?”
昭苏自侧方上前一步,接续说道:“锦绣阁承接的大多是权贵官宦世家的四季衣饰,订单源源不绝,庄内绣娘皆是万里挑一的巧手。
传闻她们习得一门特殊绣技,针法繁复诡丽,绣出的花鸟虫鱼栩栩如生,远远望去,仿佛自带灵气流转。
也凭这一手绝活,锦绣阁在京中贵妇圈子里声名鼎盛,素有‘京城第一绣’的名号。”
“特殊绣技?”萧尘玦指尖一顿,眸色愈加深沉。
昭武颔首:“正是。属下打探得知,这绣技源自前朝宫廷,乱世流落民间,需搭配特制丝线与独门针法方能施展。
但凡入庄绣娘,都要立下重誓,绝不外泄半分针法。”
萧尘玦沉默片刻,沉声吩咐:“昭武,派人去查江南沈家。全家老小如今身在何处、以何为生、境况安危,一一查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另外,设法,在不惊动国舅的前提下,令锦绣阁歇业一日,清空整座绣庄,不留一人。”
昭武微微一怔,抬眸望向萧尘玦,心中虽有疑惑,却不多问,只拱手领命:“属下遵令。”
言毕起身退下。
萧尘玦向后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向窗外。
锦绣阁位置处于繁华地段,朱雀街东侧,毗邻三家绸缎庄,日进斗金亦不为过。
沈家既然迁居江南,这桩营生大可继续打理下去,何必将这般财源滚滚的绣庄拱手让人?
再说这普天之下,又有哪里能比皇城脚下安全?
旁人挤破脑袋要定居京城,沈商手握这般产业,却执意举家南迁,这件事本身就处处透着蹊跷。
其中必有隐情。
萧尘玦指尖缓缓摩挲着案上镇纸,心中笃定:云汐说那绣庄有问题,便绝不会错。
她能感知怨气,能辨鬼魅,那庄内浓稠的阴秽绝非寻常。
看来只得等绣庄歇业一日,方能进去细查了。
——
静澜居内,午后暖阳透过窗棂洒入,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楚云汐倚在窗边软榻上,手中翻着一卷从书房取来的《山海异志》,慧娘在旁替她研墨,小草蹲在院中给那盆白梅浇水。
院门轻叩三声,苏嬷嬷领着四个丫鬟鱼贯而入。
“王妃娘娘。”
苏嬷嬷上前半步,躬身行礼,“老奴见院内伺候人手不足,特意挑了四名手脚伶俐的丫头前来听候差遣,往后便归您调度。”
楚云汐放下书卷,抬眸看去。
四个丫鬟皆穿着统一的靛青短袄,面容清秀,垂首站成一排,姿态恭顺。
她起身,亲自上前虚扶了苏嬷嬷一把:“嬷嬷费心了,云汐谢过。”
苏嬷嬷被她一扶,微微一怔。
王妃竟亲自伸手搀扶她这个下人?
她连忙站稳,恭声道:“王妃折煞老奴,这原是老奴分内之事。”
楚云汐浅笑道:“嬷嬷不必多礼,往后在这靖王府,不必拘守这些繁文缛节。”
苏嬷嬷抬眼偷偷打量她。
日光映着楚云汐的侧脸,眉目如工笔勾勒,鼻梁挺秀,唇色浅淡却极耐看。
她从前见过谢霜,那姑娘美则美矣,却带着世家贵女的骄矜之气,眉眼间总有一股高高在上的疏离。
而眼前这位王妃,容貌丝毫不输谢霜,偏生眉宇间透着一股清冽的疏朗,不冷傲,不倨傲,反倒让人觉得如沐春风。
心下暗叹:难怪王爷会动心。这般人物,放在哪里都是拔尖的。
苏嬷嬷垂首,唇角不自觉弯了弯,道:“王妃初入王府,诸事尚不熟悉,日后但凡有任何吩咐,只管差遣。”
楚云汐点了点头,对那四个丫鬟道:“你们叫什么名字?”
最前头一个胆子稍大的丫鬟上前一步,声音清脆:
“回王妃,奴婢叫青黛,擅女红。这是墨书,识得几个字,能替王妃抄录;这是素心,擅调香;这是听雨,茶泡得好。”
楚云汐望着青黛,只觉眉眼眼熟,开口问道:“隐萝与你是何关系?”
青黛微微一怔,随即低头回话:“回王妃,隐萝是奴婢的姐姐。”
楚云汐心中了然,原来是姐妹,难怪面容这般相像。
她淡淡一笑,语气温和:“往后辛苦诸位了。”
四名丫鬟齐声应道:“是!”,神色间难掩惊喜。
她们也是刚听闻这位王妃是陛下赐婚,皆带着忐忑的心前来。
原以为定是个不好相与的主儿,不想竟这般和气。
苏嬷嬷又交代了几句院中规矩,便带着人退下了。
楚云汐目送她们离去,转身坐回软榻,重新拿起书卷,唇角那抹浅淡的弧度却久久未散。
慧娘在旁看了,低低笑了一声,没说话。
一旁的小草却轻轻蹙了蹙眉,眼底泛起一丝不安。
比起这几名训练有素的王府丫鬟,她倒显得多余了。
楚云汐瞥见小草垮着的小脸,唇角噙了抹戏谑:“你苦着脸做什么?怎么,怕本姑娘有了新丫鬟,就不要你了?”
小草怯怯地试探:“姑娘……会吗?”
楚云汐轻笑,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:“你这小脑袋瓜子,整日里都在想些什么?莫要胡思乱想了,你家姑娘我饿了,去寻些吃的来。”
小草登时喜上眉梢,忙脆声应了,说这就去张罗。
窗外白梅轻颤,一缕幽香悄然漫入屋内。
楚云汐弯了弯眼,朝窗外轻声道:“出来吧。”
话音刚落,一道身姿利落的窈窕身影自窗外翻跃而入,单膝跪在楚云汐面前:“隐萝参见王妃!”
楚云汐放下书卷,垂眸看向她:“你是何时开始跟着我的?”
隐萝低头道:“从王妃搬到栖云居那日起。属下为影卫,奉王爷之命暗中保护王妃。”
楚云汐闻言蹙眉。
所谓的‘暗中’,无非便是蹲守在屋顶、树梢等隐秘之处。
一个女子,做暗卫日晒雨淋,确实辛苦。
她缓缓开口:“往后不必藏于暗处。你便以护卫身份随在我身侧。稍后知会苏嬷嬷,在静澜居为你安排一间居所。”
隐萝素来面无表情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错愕,万万没料到王妃会如此安排。
她眼底微动,垂首拱手,声音微哑:“谢王妃。”
说完,利落起身,翻窗离去,身影转瞬消融在院外树影之中。
楚云汐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轻轻一叹,再度翻开书卷。
慧娘提笔蘸墨,低声道:“姑娘待下人一向宽厚。”
楚云汐头也未抬,淡淡应声:“能得一人忠心相伴本就难得,何必苛责。”
何况她来自异世,本就做不出奴役折辱下人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