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时安自衙署下值而出,暮色已经染透半边云天。
他抬手理了理绯色官服的袖口,刚跨出大门槛,守门小厮便快步迎上,压低声音禀报:
“陆大人,方才有个人在衙门外徘徊半日。小的上前盘问,他只说要寻您,不肯报上名姓。这会儿还在对面街角的茶棚坐着呢。”
陆时安微微一怔,顺着小厮手指的方向望去。
街角茶棚之下,一名身着青布儒衫的中年男子端着茶盏,目光频频望向衙署大门。
小厮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连忙道:“大人您看,就是那位,等了许久不肯离去。您可认得?若是不相干的人,小的这就去将他驱走。”
陆时安抬手拦住:“无妨,是旧识。”
说罢撩起官袍下摆,快步穿过长街,走向那间茶棚。
行至棚前,他驻足拱手,语气温和:“时安见过楚伯父。”
楚文谨闻声抬首,目光落在陆时安身上,骤然一怔,几乎不敢相认。
两年前相见时,陆时安还只是个埋首书卷的穷书生,身形单薄,面色青白憔悴,一身洗得泛白的旧长衫,脊背习惯性微微佝偻,仿佛被生计重担压得抬不起腰。
可眼前这人,一身绯色官服衬得他面如冠玉,身姿挺拔如青竹,年少青涩尽数褪去,沉淀出沉稳内敛的官家风骨。
身量也长开了,站在茶棚之下,竟比楚文谨高出半个头。短短两载,恍若脱胎换骨。
楚文谨怔怔打量半晌,才缓缓放下茶盏,起身回礼:
“时安……果然是你。两年未见,竟已是一表人才。伯父在此,恭贺你高中探花。”
陆时安浅浅一笑,谦逊道:“伯父过誉,不过是时安侥幸。伯父何时入京?寻我可是有要事?”
楚文谨敛了神色,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,沉默片刻,直接开口:“陆时安,你与汐儿之间……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
陆时安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,眼底翻涌着掩不住的伤感。
他垂眸静默片刻,低声道:“伯父,此地人多眼杂,不宜细说,我们换一处地方详谈。”
楚文谨抿了抿唇,起身道:“也好。我们一家暂居附近客栈,不如去客房细说。”
陆时安微感诧异:“伯父一家未曾入住我先前为你们备好的别院?”
楚文谨轻轻一叹,眼神微微闪躲:“汐儿既已搬离那处,我们又怎好独自住进去。”
听闻楚云汐从他租赁的院子搬走,陆时安心口猛地一闷,一阵钝痛漫上来。
她竟是这般急切,要斩断和他相关的所有牵连,连他租下的居所都不愿再沾。
他袖中手指悄然攥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颔首应道:“那便去您下榻的客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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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栈天字号客房内,柳氏与楚明月正临窗闲谈。一见陆时安跟着楚文谨推门而入,二人皆是一愣。
楚明月最先回过神,连忙起身迎上前,声音柔婉娇怯:“时安哥哥!你怎么来了?”
柳氏亦随之起身,往日眼底的轻视一扫而空,脸上堆起和善笑意:“时安来了,快请坐。”
陆时安拱手行礼:“伯母,楚二姑娘。”
楚文谨合上房门,在主位落座,沉声道:“都坐吧。”
几人落座后,楚文谨才将今日去栖云居偶遇靖王之事说了出来。
他们一家四口今晨入城,本打算先去栖云居安顿,不想刚到巷口便撞见楚云汐正要登上一辆玄色马车,车旁站着一名气度非凡的玄衣男子。
那人亲自牵她下马车,又牵她上车,态度亲昵至极。
“不曾想到,那人竟是靖王。”
楚文谨说到此处,语气复杂,“靖王亲至,接汐儿入府。我们一家便没再进那别院,寻了这客栈暂住。”
他自然不会道出他们一家是被靖王嫌弃,才不得不另觅居所。
陆时安听罢,指尖微微发颤。
靖王竟亲自前去接楚云汐?
以靖王那般尊贵的身份,竟愿意纡尊降贵,亲自去接一名女子。
他脑海中不由得想起寿宴那日,萧尘玦当众护着云汐的模样。
靖王对楚云汐……莫非是真心?
陆时安垂眸,喉间泛起一丝苦涩。
他早该知道的。
从他先背弃婚约、娶了书瑶的那一刻,便被云汐彻底排除出局了。
她本就会另寻良人,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,会来得这样快。
而那人,更是他此生都难以企及的存在。
从前他暗自以为,离了自己,楚云汐很难再寻到合适归宿,如今现实狠狠打了他一记耳光。
楚文谨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,眼眸微动,精光一闪而过。
他看得真切,纵使婚约已断,纵使他娶了秦书瑶,陆时安心底,依旧放不下楚云汐。
他眸色微动,沉吟片刻,缓缓开口:“时安啊,伯父说句掏心窝的话。你与汐儿自幼相伴长大,这份情分,旁人比不得。”
“我楚家并非高门,从来没有攀附靖王府这般顶级权贵的心思。”
“云汐心中对我们多有误会,心存芥蒂,她如今攀上靖王,说句不好听的,往后我们这些娘家人,她未必还放在眼里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:“可你不一样。你是与她一同长大的,在她心里,终究与旁人不同。伯父心底,其实更看好你和汐儿。儿时情分摆在那里,只有你,才能让我安心……”
陆时安猛地抬眼,眼中泛起震动。
他张了张嘴,正要坦言自己根本无力与靖王相争。
一旁的楚明月适时开口,柔声笑道:“时安哥哥对姐姐的情意自然不用多说,从前还常常为了姐姐,同我争执呢。”
她掩唇轻笑,继续道:“姐姐往日对时安哥哥也是用情至深。如今她跟着靖王,说不定只是赌气。毕竟原是时安哥哥先负了她。”
陆时安面露诧异:“你的意思是,汐儿与靖王相交,只是为了气我?”
“自然。”
楚明月点头,“您想想,靖王乃是亲王,世间多少高门贵女任他挑选,为何偏偏看中出身普通的姐姐?”
“其中必有隐情。再说,靖王只口口声声说姐姐是他正妃,可曾拿出任何凭证?”
“说不定只是口头空话,不过是帮姐姐脱身,用来气你的手段罢了!”
陆时安闻言心突突跳,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。
昨日宴席上,靖王一口咬定云汐是他正妃,却没有拿出实质的证明。
皇家亲王册立正妃,何等郑重,怎会如此草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