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帕还搭在她唇畔,他的指节几乎擦过她的脸颊,温热的触感让两人呼吸同时一滞。
四目相对,耳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廊下风过竹梢的轻响。
他率先回过神,缓缓收回手,将手帕叠好塞回袖中,面上仍端着那副惯常的冷峻,耳根却悄然浮上一抹极淡的红。
“……嘴角沾了汤汁。”他嗓音微哑,偏开视线。
楚云汐眨了眨眼,垂下头,夹起一块虾仁塞进嘴里,含糊道:“多谢王爷。”
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。
她埋头将剩下几口饭菜匆匆咽下,动作快得像怕被人瞧见什么似的。
萧尘玦也不催,只端坐在对面,慢条斯理地饮着那盏清茶,眼底余光却始终没从她身上移开。
不多时慧娘便回来了,推门进屋见二人气氛微妙,只当无事发生。
手脚麻利地将茶几上的碗碟收拢干净,又泡上一壶新茶,取过空食盒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。
萧尘玦将一杯温茶推至楚云汐手边,开口道:“锦绣阁那些卷宗都看过了吧,可有找到什么线索?”
楚云汐接过茶抿了一口,定了定神,将方才翻阅册子所得一一道来。
从失踪绣娘的仓促记录,到采买丝线数量与成品销量的巨大缺口,再到尸骨上锁魂针的痕迹,条理分明,分毫不漏。
说完她神色凝重,指尖轻叩案面:“沈挽月口中那个黑袍面具人,能潜伏京城多年未露马脚,道行不浅,怕是比之前那些邪修都强。”
她顿了顿,抬眸看向萧尘玦:“那黑袍人身份莫测,难于查询,此案还得从裴国舅那边着手。”
萧尘玦微微颔首,声线低沉:“那依云汐之见,该如何入手?”
楚云汐沉吟片刻,道:“裴国舅一身戾气,手上沾染不少人命。”
“像沈家这般被他强夺家产的富商,想来不在少数。
既然陛下不许你查锦绣阁,那便从其他方向入手。
只要有能实锤他罪证的案子,将他捉拿归案,再审讯他,撬开那黑袍人的底细。”
萧尘玦指尖一顿,唇角慢慢扬起:“云汐所想,竟与本王不谋而合。”
“说来凑巧,此前漕运一案,线索之中便牵扯裴国舅。”
“不如,本王将这条线一并交由你来查?”
“别别别!”楚云汐连连摆手,身子往后仰了仰,像只炸毛的猫,
“我初来乍到,哪能揽下那么大的任务。”
“我手中有锦绣阁一案便好,其他的案子交给其他同僚即可。”
“若是需要我从旁协助,倒也无妨。”
见她浑身都写满抗拒,萧尘玦眼底掠过一丝笑意,语气添了几分戏谑:
“瞧把你吓得。放心,不会额外加重你的差事。”
他起身,理了理袖口,语气一转:“不过稍后你还是要随本王去个地方。”
素来冷硬寡言的靖王竟也会开起玩笑,楚云汐愣了愣,随即颔首应下。
马车出了靖察司,一路向北,驶出城门。
楚云汐掀开车帘一角,见街景渐稀,道旁树木愈发高大茂密,不由疑惑:“王爷,这是去何处?”
萧尘玦倚靠着车壁,阖目养神,淡淡应道:“到了你便知晓。”
约莫半柱香时辰,马车停稳。
楚云汐下车抬眼,眼前是一座不算巍峨,却草木蓊郁的山丘——望京山。
“随我来。”萧尘玦翻身下马,步履沉稳踏上山间小径。
楚云汐提了提裙摆跟上,隐萝与慧娘落后数步。
穿过一片密林,前方豁然出现一处山壁,壁根处有一洞口,洞口被几块巨石半掩,若非有人引路,极难察觉。
一道修长身影从洞内迎出,身着靛蓝短褐,面容清瘦,眉目间透着几分书卷气。
是多日未见的景书。
见了萧尘玦,景书拱手一礼:“王爷。”
而后转向楚云汐,唇角含笑:“楚姑娘,欢迎入靖察司。”
“谢谢!”楚云汐浅浅颔首回礼,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向他身后的洞口。
注意到她的视线,景书神色一肃:“东西是暗中被拦截的,全在山洞内。请王爷与楚姑娘查阅。”
楚云汐心中一动,随二人踏入洞中。
山洞内并不深,却极干燥,壁上嵌了几盏长明灯,将洞府照得通明。
而洞内两侧,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口红木箱笼,箱盖半敞,露出里头金光灿灿、珠光宝气的物事。
楚云汐脚步一顿,瞳孔微缩。
金元宝堆叠得方方正正,成串东珠在灯火下漾着温润光泽,翡翠如意、玛瑙摆件、象牙雕屏……
一箱箱一摞摞,几乎填满洞室两侧。
粗略看去,不下三十箱。
她倒吸一口凉气,转头看向萧尘玦:"这……"
萧尘玦负手而立,目光扫过那些箱笼,语气平淡:
“漕运案中截获的赃银。裴国舅名下三家米行、两处码头,暗中替他洗了三年黑钱。”
“这些财物从水路运出京城时,被本王的人截下,未入官库。”
楚云汐回过神来,眸光微闪:“不入官库,是怕走漏风声?”
“是。”景书接话,语气凝重,“裴国舅耳目众多,一旦入官库,不出半日他便知晓。届时这些物证怕是要'不翼而飞'。”
萧尘玦侧目看向楚云汐:“本王带你来此,是让你看看这潭水有多深。”
“裴琰这些年贪墨、勒索、夺产所得,远不止锦绣阁一处。”
“这些赃物,便是日后扳倒他的底牌之一。”
楚云汐缓步走近一只箱笼,指尖轻拂过一枚金元宝。
黄金触手冰凉沉坠,隐隐萦绕着一缕极淡的煞气——
沾染过血的财帛,终究带着挥之不去的阴秽。
她收回手,眸色沉静:“王爷的意思是,让我从这些赃物的来源入手,追查裴国舅其他罪证?”
“聪明。”
萧尘玦唇角微勾,“锦绣阁明面上动不了,便从暗处抽丝剥茧。这些箱子里每一件物事,都能追出一条线。你若需要人手,景书便是你在这方面的眼睛。”
景书朝楚云汐拱了拱手,眼中带着几分期待。
楚云汐嘴角微微一抽,心底暗自腹诽:说好不再给我加差事的!
她恍惚生出一种错觉,踏入靖察司,如同一头扎进了贼窝。
只是事已至此,她也不能袖手旁观。
楚云汐环顾洞内满箱财宝,忽而轻笑一声:“好一座金山。裴国舅搜刮民脂民膏,倒真没亏待自己。”
她转身看向萧尘玦,眸中已有决断:“行。这些线索我接了。不过——”
她竖起一根手指,煞有介事地晃了晃:“加班费另算。”
萧尘玦一怔,随即低笑出声,笑声在洞壁间回荡,竟比方才那暧昧的沉默更让楚云汐耳根发热。
“好。加班费,本王记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