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靖王府。
晨雾尚未散尽,朱红大门前的石狮子上还凝着一层薄露。
门卫从角门探出头来,接过一张拜帖,展开一看,上头写着“国子监司业楚文谨”几字,便匆匆往内院送。
不多时,拜帖便递到了吴管事手中。
吴管事年过五旬,在靖王府当差二十余年,面上总是挂着那副不卑不亢的笑。
他接过帖子扫了一眼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——楚云汐的过往,他早有查过。
盈都知州,十年未升,对嫡长女冷落疏淡,偏心继室幼女,这些事王府的卷宗里记得清清楚楚。
他捏着帖子在廊下站了片刻,抬脚往静澜居走去。
静澜居内,楚云汐正对镜理妆,慧娘替她将发髻挽好,插上那支素银簪。
楚云汐今日换了件鸦青色窄袖圆领袍,外罩墨绿半臂,耳上青玉耳坠随动作轻晃。
她已收拾妥当,正准备去靖察司上值。
吴管事在门外轻叩两声,得了应允方踏入,拱手道:“姑娘,府门外有位自称是您父亲的中年人,递了帖子求见。”
楚云汐梳理发丝的手微微一顿,自铜镜里抬眼看向吴管事:“楚文谨?”
“正是,新任国子监司业楚文谨。”
楚文谨……竟升官了。
楚云汐指尖微顿,转瞬便恢复平静。
她略一沉吟,缓缓开口:“吴叔,劳烦引他去清叙斋小坐,我稍后便至。”
吴管事应声退下。
——
清叙斋内,楚文谨端坐在紫檀圈椅上,双手搁在膝头,脊背挺得笔直,目光不住地打量着四周陈设。
斋内布置雅致,博古架上摆着几件官窑瓷器,墙上悬着一幅山水立轴,案上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,烟气袅袅。
他咽了口唾沫,心中暗忖:靖王府果然阔气,连待客的偏厅都这般讲究。
吴管事引他落座,命丫鬟奉上茶点,神色平淡开口:“楚大人稍候,姑娘稍后便来。”
说罢拱手一礼,转身离去。
楚文谨连忙起身想要客套几句,吴管事脚步干脆,头也不回地踏出房门,一句话都不曾多留。
楚文谨到了嘴边的寒暄卡在喉间,只觉憋闷难堪。
他讪讪坐回椅上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虽是上好香茗,入口却只觉发苦。
这靖王府的人……看着很不好相与。
楚文谨心中不由忐忑起来:云汐这条攀附靖王的线,到底稳不稳?
她真能顺利成为靖王妃?
还是说,不过是靖王一时新鲜,玩玩罢了?
若真是如此,他巴巴地跑来接女儿,岂不是自讨没趣?
就在他一脸疑惑、眉头紧皱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楚云汐跨入清叙斋,鸦青袍角拂过门槛,身姿挺拔利落。
她面上没什么表情,目光淡淡扫了楚文谨一眼,便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楚文谨脸上顿时漾开一抹慈爱的笑容,起身迎上前,关切道:“汐儿,你在这里可还习惯?”
楚云汐没起身,也没接他那句嘘寒问暖,开门见山道:“父亲你来此所谓何事?”
楚文谨笑容一僵,随即忙压下心头那点不自在,低垂眼眸,语气放柔:
“为父是来接你回去住,顺道感谢靖王这些日子对你的照拂。”
楚云汐眉梢微挑:“接我回去?回盈都?”
“不,不是盈都!”楚文谨慌忙摆手,笑意重新浮上脸颊,“是咱们在京城新置的宅院。”
他说着,声音里带上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:“汐儿,爹升职了。从盈都知州调任国子监司业,正六品。”
“朝廷还赐下崇文坊一处宅院,不算宏大,却齐整干净。”
“爹心里清楚,这份恩典,全是靖王的照拂。
若无殿下,我断无机会留在京城。”
他越说越热络,仿佛那层十年的疏冷从未存在过:
“靖王果然对汐儿你很上心啊!”
“想来他是想让你安心,在京城能有娘家照拂,才动用了权力让咱们一家留下。”
“往后咱们一家也能时常团聚了。”
楚云汐静静听着,眼底寒意一寸寸漫开。
指尖缓缓攥紧,指节泛白。
“你是说,你升职是靖王帮扶的?”
将楚文谨一家安置京城,这般大事,萧尘玦竟半分都不曾与她商议。
一股郁气自胸口翻涌而上,她握拳抵在膝头,面上依旧不动声色。
楚文谨似全然没察觉她的不悦,还在那里笑吟吟道:
“爹今日前来,便是接你回家居住。咱们父女好好叙叙,你继母、明月还有明轩,都盼着你回去。”
“够了。”楚云汐骤然出声打断,“此事我知晓,你请回吧。”
楚文谨面上笑意瞬间僵住,愣道:“汐儿不与我一同回去?毕竟你一个未出阁的家,名不正言不顺的,住入靖王府总归不太好的。”
“谁说我名不正言不顺——”楚云汐话到唇边猛地顿住。
赐婚圣旨一事,此刻万万不能让楚文谨得知。
此人一旦知晓,定会愈发贪得无厌,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。
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那股烦躁,改口道:“你先回去。至于搬去与你们同住一事,我需斟酌。”
说罢,不等楚文谨再开口,便朝门外扬声道:“吴伯,送客。”
吴管事不知何时已候在廊下,闻声入内,面带微笑朝楚文谨做了个"请"的手势。
楚文谨心中不悦,却不敢在靖王府发作,只能讪讪起身。
临出门前,他回头看向楚云汐,挤出一抹笑容:“汐儿,你好好想想,为父在家中等你归来。”
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,楚云汐眼底掠过一抹讥讽,神色转瞬沉下。
萧尘玦明明清楚她与楚文谨隔阂深重,为何还要提拔他?
将他一家留在京城,是何用意?
她得去找他问个明白。
——
靖察司值房内,萧尘玦正埋首批阅公文,朱笔在案卷上勾画,眉峰微蹙,似在斟酌措辞。
楚云汐推门而入,步履比平日急促,袍角带起一阵微风。
萧尘玦闻声抬头,见是她,眼底掠过一丝温和,搁下笔:“来得倒早。今日不是该午后才——”
“靖王殿下。”楚云汐站到案前,双手撑住桌沿,直直望向他,“我有一事不明!”
萧尘玦动作一顿,抬眸与她对视:“何事?”
她目光灼灼,带着不加掩饰的质问:“你提拔我父亲,授他京中官职,还赐下宅院。这般重大的事,为何事先不与我商量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