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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城南城，一座四合院门外。
楚文谨抬头看着眼前这座不大不小的四合院，神情恍惚，以为自己在做梦。
昨日与陆时安见过一面后回客栈，报喜的官差便寻上门来。
他升官调职了——自盈都知州擢升国子监司业，正六品，朝廷还赐下了这处宅院。
虽说国子监司业不过是个闲散清职，不掌实权，但好歹是在皇城内，是从七品到六品的跨越。
他楚文谨困在盈都那个偏远小城近十年，心心念念想调到京城当职，为此没少托人打点、写折子自荐，却屡屡石沉大海。
如今一朝梦圆，竟有些不敢信。
他眼眶微微发红，指尖攥着袖口，指节泛白。
十年了。
盈都那地方，湿气重，文牍繁冗，一年到头见不着京城的贵胄车马。
他每每提笔写奏疏，都觉得自己像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书，蒙尘积灰，无人翻阅。
而此刻，他竟站在了京城的宅院里，脚下是青石砖，头顶是京城的天。
可欢喜之余，心底又浮起一丝复杂。
报喜的官爷离去前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，说了句：“楚司业养了个好女儿。”
他膝下总共也就两个女儿。
明月与他刚来京城不过数日，还未有机会接触权贵官宦人家。
能让他平步青云的，唯有楚云汐。
是靖王。
定是靖王为抬高楚云汐的身价，把他从盈都那个泥坑里捞出来，调到了京城。
楚文谨心中涌起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欣喜。
果然，云汐日后要在靖王府立足，少不了他这个娘家撑场面。
靖王此举，分明是在替她铺路。
从前他还以为靖王铁面无私，绝不徇私，想不到终究也难过美人关。
也是，世间男子，谁不贪慕美色。
楚云汐容貌绝色，性子纵然倔强，偏能得靖王倾心。
既然靖王肯为她做到这一步，往后也不是不能再帮他往上升一升。
念及此，他忽而懊悔昨日同陆时安说下的那番话。
相比于陆时安这个刚入仕不久、还未站稳脚跟的愣头青，
权势滔天的靖王自然是他更好的选择。
可惜被靖王看中的不是明月……
不过转念一想，云汐再怎样也是他女儿，他养她这么大，沾她点光是应当的。
血浓于水，天经地义。
楚文谨正兀自出神，耳边传来楚明月的催促声。
“爹，您在想什么，莫不是欢喜糊涂了？”
楚明月一袭藕荷色襦裙，发间簪着新打的银步摇，兴致匆匆拉着父亲的手朝院内走：
“爹，快进来，这四合院可气派了，我和娘、弟弟都很喜欢！”
楚文谨回过神来，被女儿拽着迈入正院。
他环顾四周，正房敞亮，隔扇门上糊着新纸，窗明几净。
东厢房前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廊下，斑驳好看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院中空气都比盈都清润几分，胸腔里那股郁气竟散了大半。
“好，好。”他连声应着，面上终于绽出真心实意的笑，“京城就是京城，连宅院的格局都比盈都宽敞。”
柳氏从正房迎出来，一脸笑容，正指挥着丫鬟婆子、小厮将自盈都带来的行囊逐一归置。
她鬓边插着一支赤金蜻蜓簪，身上穿了件新裁的藕色缎面褙子，眉眼间尽是喜气。
“老爷你看，着院子多好。”
柳氏语气激动，“妾身原以为咱们只在京城小住几日，便要折返盈都，哪里想到这般惊喜。”
“这宅院虽不算顶阔气，可胜在齐整干净，比盈都的知州府强出不止一星半点。”
她转身朝院中扫了一眼，又遗憾道：“就是带来的行装太少了，晚些妾身要修书一封，让盈都府邸的亲信把该带的东西全都打包好运来京城。”
“那套红木家具、你书房里那架屏风、还有明月那箱冬衣，都一并送来。”
楚文谨颔首：“都依你。”
不过小半个时辰，四合院便整理停当。
柳氏吩咐厨房备了一桌好菜，丫鬟将八仙桌摆到正房东次间，四凉四热，中间一尾红烧鲤鱼，一盘酱肘花，一盅老鸭汤，还有楚明轩最爱吃的糖醋排骨。
一家人围坐入席。
柳氏夹了一块鱼腹嫩肉放到楚文谨碗中，含笑举杯：“老爷高升，咱们一家总算苦尽甘来。来，妾身敬老爷一杯。”
楚文谨饮了口酒，放下杯盏，忽然正色开口：“有一桩事，我思量许久了。”
满桌人皆看向他。
“云汐那边——”楚文谨慢声道，“我打算去靖王府，接她回府同住。”
柳氏手中筷子一顿，抬眸看向他。
楚文谨继续道：“她还没正式嫁入靖王府，就住入靖王府，不合规矩。”
“之前我们作为娘家人离得远，也就罢了。如今我们在京城也算有了府邸，云汐自然也得回家住。”
“再则，我们也好与她培养培养感情。往后我们一家子靠她的地方还多着呢，不能再如从前那般与之疏远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添了几分端方：“最主要的是，若是让以后的同僚得知，我女儿人还没嫁便住入靖王府，于我的脸面有碍。”
柳氏先是一愣，随即笑着附和：“老爷说得极是。汐儿本就是咱们楚家姑娘，回家居住理所应当。稍后我便吩咐婆子，收拾最好的房间留给她。”
楚文谨直夸她贤惠大度。
楚明月夹菜的手微微一顿，眼底掠过一丝抗拒。
把那个女人接回来同住？
心底本能地排斥。
可转瞬念头一转——楚云汐若是回府，靖王登门探望之时，她便有更多机会见到萧尘玦。
她压下心底的不快，柔声附和：“爹说得对，姐姐回来同住，咱们一家才算团圆。”
十岁的楚明轩只顾埋头大口吃菜，腮帮子塞得鼓鼓，全然看不懂大人间的暗流涌动，只含糊嚷嚷：“姐姐回来好！带好吃的！”
柳氏笑着替他擦去嘴角油渍，转头看向楚文谨：“老爷打算何时去接？”
楚文谨抿了一口酒，眼底藏着算计：“明日便去。先递帖子，备上一份像样的礼品，不能叫靖王府看轻，说咱们楚家不懂规矩。”
他放下筷子，目光扫过席间众人，语气笃定：“往后咱们楚家在京城的前路，全都要靠着她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