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祖父沉沉地叹了口气。没有继续看刘令仪,只是转头望了一眼宫墙外的夜空,那是西北方向,边关的方向……
他看了很久,久到夜风把他花白的鬓发吹得乱了几分,才收回目光,便牵着外祖母的手,一步一步走远了。
刘令仪站在原地,目送着那两个脊背依然笔直的身影消失在宫巷尽头。
外祖母走在外祖父身侧,步伐依旧稳健,腰板挺得比年轻人还直。
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,她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多么残忍的事。
外祖父一辈子铁骨铮铮,在边关喝了三十年的风沙,身上刀疤箭伤不下十处。那些伤疤有的是刀砍的,有的是箭穿的,还有的是北地寒冬里冻裂的口子,一道叠着一道,像一张被反复拆洗又缝补的旧地图,每一针每一线都记着一场生死。
外祖母年轻时更不比寻常妇人,她披甲上阵,守过城、杀过敌,手上的茧子比寻常武将还厚,虎口那道旧疤至今还留着,是有一年敌军夜袭时,她徒手夺了一把劈过来的刀留下的。
临到老了,二老本可以回乡去,守着几亩薄田,隔三差五去皇陵上看一看女儿的坟,烧几炷香,说几句话,安安静静过完这辈子。
可自己一句"宫里挺好的",一句"身子骨受不住",一句带着恰到好处鼻音的话,就把他们拴在了这座笼子里。
做一面挡风的墙。
她不能后悔,因为她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从她十岁那年把信凑上烛火的那一刻起,她就知道,这条路只能往前走,不能回头。后退是万丈深渊,停下来是粉身碎骨,唯有往前走,才能挣出一条活路来。
从那天起,二老再没提过交兵符的事。
外祖父仍然顶着将军的头衔,每月去兵部点个卯,平日里便在家中养花喂鸟,偶尔与旧部书信往来,问问边关的情况。外祖母依旧是那个让边关将士们敬畏的"铁娘子",只是再没有人看见她握刀了——那双手如今只用来纳鞋底、腌咸菜、给外孙女绣荷包。
他们隔几个月递一回牌子入宫,看看外孙和外孙女,带些边关捎回来的干果和皮货,坐上一个时辰,说些不咸不淡的家常话,便又挺着腰板走了。
每一次来,都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;每一次走,都是那两条笔直的背影,一步一步消失在长长的宫巷尽头。
刘令仪每次送他们出宫门,都站在门洞里,一句话也不说,就那么站着,站到那两袭旧袍子彻底看不见了,才转身回去。
直到如今。
心里忽然又浮起那个画面:外祖父和外祖母的背影,一高一矮,一左一右,在宫巷深处越走越远,越走越小,最后被夜色吞没了,连最后一点衣角都看不见了。
她忽然想,若外祖父知道自己今夜做了什么,会不会后悔当初听了她那句"好"。
会不会后悔,没有在十年前那个中秋夜里,把兵符往御案上一拍,扯着她的手说:"走,囡囡,跟外祖父回家。"
可此刻,她已经没有工夫再去想那些旧事了。
她方才从回忆中抽身出来,把孙正清的名字在心里念了三遍,把外祖父和外祖母的背影在脑海里过了一遍,然后她睁开眼,对素问说了句:"把酒壶温一温。等会儿还有人要来。"
她等她的意识回笼,早已经理了理裙裾,抬步往坤宁宫去。
刘政已经在那边了,做儿子该做的事,跪在父皇病榻前,握着一只枯瘦的手,说些"父皇您要快些好起来"之类的体己话。
她得去站在他身后,做女儿该做的事——低着头,红着眼眶,安安静静地守着,不抢戏,不多话,恰到好处地让所有人都看见她眼底的担忧。
这便是她最擅长的功夫。
刘令仪跨进门的时候,刘政正握着父皇的手,声音低低的,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。皇后崔明月坐在一旁的绣墩上,手里捻着那串碧玉佛珠,一颗一颗地拨过去,目光沉沉地落在龙床上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刘令仪无声地行了一礼,退到刘政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定,垂下眼帘。她的目光在掠过皇后指尖那串佛珠时,微微顿了一顿——颗颗匀净,没有半分色差,五年前的旧物了,还跟新的一样。
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:若皇后知道她的心头大患会被自己除掉,会不会装不下去?父皇遇刺十余天过去了,皇后听政……那是不是意味着以后……
这个念头刚浮起来,便被她按了下去。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
父皇又喝下一碗药。王院判亲自端的碗,伺候着皇帝一口一口咽下去,又拿帕子擦了擦嘴角,退开半步,低声说:"陛下脉象比昨日稳了些,只是还虚,需静养。"
皇后点了点头,正要说什么,帘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内侍慌慌张张地走了进来,脚步又碎又乱,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,脸色白得像糊窗的宣纸。
皇后抬了抬眼:"什么事?吞吞吐吐的?"
那内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身子抖得像筛糠,嘴唇哆嗦着,半天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。
皇后眉头一皱,佛珠在指尖"嗒"地一声停住了:"有话就说。"
那内侍咽了一口唾沫,额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滚下来,砸在面前的金砖地上,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印。
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:"回……回皇后殿下,贤妃殿下方才……方才遣人来报,说七殿下今日请安之后,便……便一直没有回宫。贤妃娘娘派人寻遍了东六宫……都、都不见七殿下的踪影。"
殿中忽然安静下来。
沉水香的白烟在帐顶悠悠地转着,烛火"噼啪"一响,灯花爆开一朵,又落了下去。
刘令仪垂着眼帘,站在刘政身后半步的地方,连呼吸都没有乱一分。
她只在心里轻轻地、极快地想了一句——
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