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继续说下去。"
皇后的声音话音刚落,她手里那串碧玉佛珠又转了起来。
只见那内侍跪在地上,将他的身子伏得更低了:"回……回皇后殿下,奴才们寻了半个多时辰,最后在……在东六宫西北角一处废置的别苑里,找到了七殿下……"
"这不是好事么?"皇后听完后不由得眉尖微挑,"寻着了便寻着了,贤妃慌什么?"
那内侍咽了口唾沫,额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滚下来,声音也越发低了:"贤妃娘娘……贤妃娘娘请皇后殿下过去一趟……"
"荒唐!"
殿中忽然炸起一声脆生生的呵斥。
众人循声望去,却是站在皇后身侧的刘令瑶,此刻她柳眉倒竖,指着那内侍道:"怎的嫔妃有事不来找皇后,还要皇后迁就她?贤妃真是好大的架子啊!七皇弟走丢了,自己宫里的人寻不着,便来惊动母后!如今寻着了,又巴巴地叫人去她那一趟,她当自己是谁?"
她说话又快又脆,像一把炒豆子噼里啪啦倒进铁锅里,三言两语便把贤妃这一连串举动贬成了恃宠而骄、不知分寸。
内侍被她这一顿抢白,头埋得更低了,磕头如捣蒜:"大殿下息怒、大殿下息怒——贤妃说……说七殿下他……他……"
"他什么?"皇后终于开了口。
她将那串佛珠搁在膝上,目光落在内侍拱起的脊背上,"你且把话说完,在我面前慢慢说便是,难道我还会处死你不成?"
那内侍的后背剧烈地抖动了几下,像是鼓起了一辈子的勇气,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:
"贤妃有请皇后殿下前去一看,其余的奴不敢说。"
殿中顿时死寂。
刘政握着父皇的手,那只枯瘦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,像皇帝在昏睡中也听见了什么,可随即又不动了,仍是沉沉地睡着,眼皮都没有掀开半寸。
皇后她缓缓站起身来。
"走罢。"
刘令瑶吃了一惊,连忙跟上两步:"母后当真要去?贤妃她——"
皇后脚步不停,只侧过头来,目光淡淡地扫了她一眼。可刘令瑶的话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。皇后这淡淡的一瞥,比雷霆之怒还让人心里发毛。
"其余人,"皇后忽然唤了一声,脚步依然没有停,"除了在职御医,皇女皇子们跟着我来。正好向贤妃请教一下——自己的儿子好不容易找到了,找我做甚?"
她说得轻描淡写,可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层止不住的讥诮。
而其余留在此处的御医们,虽一个个低着头、弯着腰,大气也不敢出,可心里头却各有各的盘算。
有几个年长些的,在太医院当差二三十年了,什么风浪没见过?
此刻他们垂着眼,面上不动声色,心底却忍不住啧啧称奇——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,果然今日一见,开眼了。
哪有嫔妃遇事先不禀报皇后,反倒要皇后亲自跑一趟的道理?幸而如今的皇后殿下深明大义,不曾当场发作,否则,呵,又有一场好戏瞧咯。
可崔明月心里想的,却远比这些御医们要深得多。
她一面走,一面在心里打鼓——陛下遇刺已十余日,虽脉象渐稳,可至今仍昏睡不醒,朝政之事全压在她一个人肩上。
她每日批折子、见大臣、理后宫,忙得脚不沾地,已不知多少日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。
这个时候贤妃忽然闹出这么一出,七皇子偏偏又在这个节骨眼上"走丢"了,莫不是贤妃等不及了,想趁陛下病中谋夺什么东西?
她越想越觉得此事蹊跷,脚步不由得快了几分。
还是叫上多点人较为稳妥。
她扫了一眼身后跟着的这一群皇女皇子零零落落一共七八个。
她心里略略安定了些。人多,便不好动手;人多,便不好遮掩。贤妃就算是真有什么歹心,当着这么多皇女皇子的面,也总不好做得太过分。
"是。"一群皇女皇子们齐声应和着皇后,便纷纷抬步跟上。
刘令仪便这样走在一众皇姐皇兄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裙裾纹丝不动,步伐不疾不徐,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担忧。
她走在人群中间,既不靠前也不落后,恰到好处地藏在一群人的影子里,不引人注目,也不会被落下。
可她的耳朵,一刻也没有闲过。
刘令仪就这样走在一众皇姐皇兄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慢慢跟着一群人向前挪动着。
素问那壶酒里的药,药效至少还能撑两个时辰。
她算过的,那假死药是太医院旧方子里最稳妥的一种,喝下去便如死了一般,脉息全无,体凉如冰,可药效一过便会自行醒来,除了头昏乏力,并无大碍。
为何如此呢?难不成是他们选择了最难的一条路?
可贤妃的人为什么会找到那里?
贤妃的人若真是搜遍了东六宫,也该把那儿放在最后才是,怎么可能这么快便找了过去?
苏瑾和柳相远呢?他们又干了什么?
刘令仪的脚步依然稳,可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,像一只燕子掠过水面时,翅尖轻轻点了一下,又迅速收了起来。
而刘令仪也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这内侍慌慌张张的样子,似乎对自己而言不见得是坏事。
若贤妃真的抓住了什么把柄,绝不会这般兴师动众地请皇后过去,更不会让一个传话的小内侍在坤宁宫里抖成筛糠。
贤妃若抓着了人,必定是先把人扣下,把证据攥在手里,再悄无声息地来找皇后谈条件。
可贤妃没有。她只是把所有人都叫了过去。
这意味着,贤妃手里什么都没有。
她只是慌了。
想到这一层,刘令仪那颗微微蜷了一下指尖的心,又缓缓地松开了。她的步伐依旧不疾不徐,跟着人群拐过宫巷的转角,往东六宫的方向去。
很快,刘令仪便知道了贤妃急匆匆地找皇后的原因。
可那原因,比她想象中要离奇得多——离奇到她站在废置别苑的院门口,看着里面那副景象,连脚步都顿住了。
早知如此,就找个借口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