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明月又走近两步,这才看清那个背对着自己的人,穿着一身寻常内侍的衣裳,可那料子,那针脚,分明不是一般内侍用得起的。
她端着汤的手,慢慢收紧了些。
一股说不清的不安,顺着脊背往上爬。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指尖抵在汤碗边缘,绷得发白。
那人缓缓转过身来。
崔明月的瞳孔,骤然一缩。
“怎么,妹妹不想我么?”那人笑着,眉眼舒展开来,是一张与她有三分相似的年轻面容,“方才不还向人打探我的消息么?”
“崔实!”
崔明月压着嗓子低喝一声,几步抢上前,先探头往院门外扫了一圈,确认无人,才回身把门闩轻轻合上。
她转回来时,脸上那点慌乱已经收住了,只剩一双眼睛瞪得发亮。
“你知不知道,要是被太子知道,又不知要怎么揣测我们崔家了!”她一字一句,声音压得极低,气却压不住,“今日你怎么过来了?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?”
崔实脸上的笑,慢慢收了起来。
他没有立刻答话,只是把手探进袖中,取出一封薄薄的密信,递到崔明月面前。
“阿耶让我亲自送来的。”他低声道,“不能经他人手,也不能落旁人眼。”
崔明月盯着那封信,没有伸手去接。
她太清楚崔家的规矩了。能让阿耶派嫡子亲自乔装进宫送信的事,绝不会是什么小事。
“家里,到底怎么了?”
“周家,可能不会反对科举了。”
崔明月听了,眼皮都没抬,只淡淡道:“这也是在情理之中。”
崔实一怔:“怎么听着这语气,难道我的好妹妹,早就猜到了?”
“不然呢?”崔明月将手里的汤碗搁到案上,转过身来,“周云舒能和我同一日进门?这陛下还在呢。不用猜,定然有胡皇后的手笔。”
崔实愣了一息,随即拊掌而笑:“妹妹果真聪明,不愧是我的妹妹!”
“行了。”崔明月皱眉,“这几日快急死我了。你今日前来,总不会只为送这一封信吧?”
“为兄今日前来,确实还有些别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崔实却不急着说,反倒上下打量了她一番,忽然压低了嗓子,语气里透出几分促狭:
“妹妹,莫不是我先前那个幕僚,将你带坏了?你如今,是不喜欢男人了?”
“崔实!”
崔明月脸上一红,抬手便要去打。崔实笑着往后一躲,抬手告饶。
闹了这一下,方才那点紧绷,倒松了几分。
崔明月收了手,重新端起那碗汤,抿了一口,才垂下眼,压低声音道:“说吧。阿耶到底让你带了什么话来。”
崔实叹了口气,苦着一张脸:“阿耶以为你被我那幕僚带坏了,还怪我将你带去凤栖楼那些地方。没了你在旁边劝着,阿耶那几日火气大得很,累得我足足抄了好几日的书!”
崔明月听了,忍不住笑了一声,又赶紧压下去。
“阿娘私底下和我通了气。”崔实凑近一步,声音压得更低,“我花了好几日的功夫,这东宫我才能偷摸进来,才能给你传上话。阿娘以为你有磨镜之好,你出嫁前整日对着书画,茶饭不思,她老人家急得几夜没睡好。”
他说到这儿,忽然抬眼,上下打量了她一番,语气里透出几分促狭:
“唉,既然不是你的问题,难不成,是那刘胤,是个中看不中用的东西?”
崔明月端着汤碗的手一顿,差点把汤泼出来。
“你胡说什么!”她瞪了他一眼,压着嗓子骂,“这是在东宫,不是家里!”
崔实却摊了摊手,一脸无辜:“我说的是实话。你嫁进来都大半年了,肚子一点动静也没有,阿娘能不着急?”
崔明月抿了抿唇,端着那碗汤,垂着眼,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:“刘胤待我,周到得很。事事都问我的意思,处处都给我留着体面。”
“那不就结了?”崔实皱眉,“他待你好,你待他也好,孩子还不是早晚的事?”
他说着,忽然想起什么,又补了一句:“当年我像刘胤这般大的时候,你的侄子都会出去买糖吃了。”
“行了行了,别埋汰我了。”崔明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。
崔实收了笑,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,眉头又皱了起来:“妹妹,可是燕三没有照顾好你?为何我觉得你瘦了?”
“燕三很好,你别对着横梁对燕三说话,她被我派出去……”崔明月放下汤碗,揉了揉眉心,“如今累得慌……就是累,提不起精神。”
崔实一听,眼睛忽地一亮,凑近了些:“莫不是有了?你嫂子当年,便是这样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她缓缓摇了摇头,“前几日递了帖子,请太医来瞧过了。确认了,还没有。”
崔实脸上的那点雀跃,慢慢收了回去。
他没有再笑,只是看着崔明月眼底那一片青乌,心里那点促狭,尽数化成了说不出的担心。
“那你……”他斟酌着开口,声音也放轻了,“在急这个?”
“不只是这个。”崔明月蹙着眉,“刘胤的小厨房,每隔几日便会给我们这些女眷煲汤。只给女眷,不给他自己。我起先只当是体恤,可日子一长,便觉出不对了。燕三去查过,那汤的汤渣,一点都寻不着。外面的人又进不来,我在这儿,实在是有些施展不开拳脚。”
崔实听到这儿,眉头越拧越紧。
“汤渣寻不着?”他在原地踱了两步,忽然停下,转过身来,脸上那点忧色,竟化开成一丝笑意。
“那为兄今日,来得可太及时了。”
崔明月一怔:“什么意思?”
崔实拍了拍手。
门帘一动,一个人从里间转了出来。
那人穿着一身再寻常不过的宫装,身形纤细,眉眼温顺,瞧着是个本本分分的侍婢模样。她走到崔实身侧,垂手立定,向崔明月欠了欠身。
崔明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眉头微蹙。
“这人瞧着眼生。”她转向崔实,压低了声音,“她是?”
“她是阿娘母家那边的人。”崔实道,“有一手过人的医术,还有一副好嗓子。最要紧的是,咱们府里,只有阿娘、我,还有她自己,知道她会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