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明月微微一怔。
“阿娘原想着,是不是你刚嫁过来,便被胡皇后那边盯上了,怕你心里郁结,身子熬坏。所以特意让她进来,一来陪你解闷,二来,你身边那些汤汤水水,也有人替你分说。”
崔明月重新看向那侍婢。
那侍婢始终垂着眼,神色恭顺,看不出半分异样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回太子妃,奴叫阿棠。”她声音柔柔的,一开口,竟是一副极清亮的好嗓子,“往后在宫里,奴是您身边伺候的。出了这院门,奴谁也不认得。”
崔明月听着这嗓音,忽然明白崔实那句“一副好嗓子”是什么意思了。
这样的人立在身边,谁防得住?
她收回目光,看向崔实,唇角终于浮起一丝真切的笑。
“回去告诉阿娘,”她低声道,“就说我在宫里,好歹也有个伴了。”
话虽如此,她心里那点疑虑,却并没有全散。她又皱起眉来:“可东宫里凭空多出一个人,是要入册的。她们个个都有身契,你便是想浑水摸鱼,也没那么容易。”
崔实听了,却笑了一声:“妹妹是不是昏了头?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她就是东宫里的人。”崔实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“如今天下不太平,战火纷飞,流民千万。刘胤为了讨好陛下,以安民心,东宫为作表率前些日子刚收了一批流民充作奴婢,登记造册的都有。阿娘和我说的时候,我都吓了一跳,这阿棠,明面上是东宫里的人,背地里,却是咱们的人。”
崔明月眼神一动。
她重新打量了一遍阿棠,心里那点疑虑,这才真正放下了几分。
崔实扫了一眼案上那碗已经凉透的汤,忽然想起什么,道:“你若还不放心,不如当场试她一试。”
他转向阿棠:“阿棠,你去看看太子妃殿下喝的这碗汤。你瞧瞧,能不能说出其中的几味药来。”
阿棠应了一声,走上前来。
她也不急着动那碗,只是俯身凑近,先轻轻嗅了嗅,又用指尖蘸了一滴汤汁,在指腹间细细捻开,放到鼻端又闻了一回。
做完这些,她才直起身来,垂手立好,不疾不徐地开口:
“回太子妃,这汤里有当归、黄芪、川芎、白芍,是四物汤的路子,补血养气的。另有一味红枣,两片生姜,是暖胃的。”
崔明月点了点头。
这些药材,她方才喝的时候也尝出了个大概,并无二致,只要喝多些,也能尝出来有什么做的。
“还有呢?”她盯着阿棠,“难不成你要跟我说,这话本子里写的藏红花,这碗汤里也有?”
“并不是。”阿棠摇了摇头,“方才有一阵风从窗缝里过,奴婢闻见了殿下今日,是否用了含有牡丹的头油?”
崔明月一怔。
“对。我从小如此。”她下意识抬手,拢了拢鬓边的发丝,“这城中的女子大多用头油,只是味道不一样罢了。怎么?这和这碗汤,有何相干?”
阿棠没有立刻答话。
她垂着眼,像是在斟酌什么,过了片刻,才抬起头来,目光落在崔明月脸上。
“如今奴婢还不敢妄下定论。”她放缓了声音,“只是敢问殿下,自打喝这药以来,是否常有脱发、断发的困扰?”
崔明月拢发的手,停在半空。
她的头发,青丝如瀑,自小养得极好。她也一向以此为傲,平日里保养最是稳妥。
可连日来,晨起梳头时,梳子上总会缠上几根断发。
她只当是自己近来太操劳,睡不安稳,也没往心里去。
“你是如何知晓的?”她盯着阿棠,心里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阿棠迎着她的目光,沉吟了片刻,又问道:“奴婢还想问,殿下平日里,是否会时常觉得眼干?又或者殿下闻到花香时,是否觉得更加烦闷?”
崔明月不可置信地看着她。
先前她只当这东宫与自己八字不合,还特意让人做过一场法事,才安心住下。可即便如此,每回闻见院中那几盆花,心里总会无端焦躁起来。她当时还责怪自己脾气太急,性子改不了。
“还有什么?”她追问。
她心里仍存着几分不信的,那刘胤,怎么敢?
可转念又想起底下人会抱怨周云舒在东宫时常嫌膳食寡淡,总说那小厨房做出来的东西没滋没味。
若这两桩事,是指向同一处呢?
“回殿下的话,”阿棠垂着眼,一字一句道,“手足心热,可整体却怕冷。还有就是嘴里没味道。”
好啊,果不其然!
崔明月就这样看着汤面上浮着的油脂凝固,将剩余的汤就搁着,心里头想着刘胤这是把她当猪羊养着。
喂得温温顺顺,养得安安静静,等着哪一天,把她连同整个崔家,一并宰了。
这刘胤,就这么恨世家么?竟从自己的妻子下手。
她想到这儿,反倒慢慢冷静下来。
罢了。
她心里那本账,原也盼着他死。既然如此,也不必再提什么夫妻情分、相敬如宾的客套话了。
崔明月睁开眼,想起自己手上那本册子,又看向阿棠,问道:“你来东宫,没到一月吧?”
“是。”
“刚进来不久,也就是做些搬运之类的杂活?”
崔明月的目光在阿棠的衣饰上扫了一圈。她想起陛下素来怕被刺杀,既然准了刘胤收留流民,那想必不会把这些人放进东宫的最内围——毕竟东宫与太极殿,只有一墙之隔。
只是这一墙之隔。
这一墙之隔的两头,父子二人,一个防着刺杀,一个防着被刺。这父子亲情,竟还不如她崔家来得暖心。
崔明月想到这儿,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的讽意。
这刘胤,也是腹背受敌。
前头有胡皇后盯着他,后头有陛下防着他。身边还塞进来两个世家的女儿,明着是妻妾,暗着是眼线。
他待她周到,是把她当猪羊养。
可她崔明月,又何尝不是把他也当棋子看?
夫妻两个,同床异梦,各怀鬼胎。这东宫里的日子,竟比外头的战乱还熬人。
崔明月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阿棠:“你入府时,被派去了哪一处当差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