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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比牲口还不如

作者:步练师9673字数:5.9千字更新时间:2026-11-03 14:59:16
第3章 比牲口还不如

鸡叫第一遍的时候,皎皎就醒了。

不是睡够了醒的,是冻醒的。屋里的炕早就凉透了,被子又薄又硬,根本挡不住腊月的寒气。她蜷缩成一团,整个人缩在被子里,还是冷得直打哆嗦。

鸡叫第二遍的时候,她爬起来。

外面还黑着,天边连一点亮光都没有。她摸着黑穿衣服,手指冻得发僵,扣了好几次才把扣子扣上。那件破棉袄还是秦母给她的,又脏又臭,但至少是棉的。她穿上棉袄,推开门。

冷风一下子灌进来,呛得她直咳嗽。院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堂屋的窗户透出一点光——秦母已经起来了。

皎皎往堂屋走,脚踩在冻硬的地上,咯吱咯吱响。她推开门,秦母正坐在灶台前烧火,看见她进来,头也没抬,说去砍柴。

皎皎点头,转身去柴房拿背篓和柴刀。

柴刀还是那把破的,刀口卷了,砍起柴来费劲得很。她把柴刀别在腰后,背上背篓,往山上走。

山路不好走,尤其是天还没亮的时候。地上全是冻硬的泥巴和雪,一脚踩上去滑溜溜的。皎皎摸着黑往上爬,摔了好几次,膝盖磕在石头上,疼得她直抽气。但她不敢停,停下来就更冷了。

爬到半山腰的时候,天边才开始泛白。皎皎找了个林子密的地方,开始砍柴。

柴刀不好使,砍一根胳膊粗的树枝要砍好几下。她砍一会儿,歇一会儿,手冻得握不住刀,就放嘴边哈一口气,搓一搓,再接着砍。

林子里的鸟开始叫了,一声接一声。皎皎听着鸟叫,一刀一刀砍着柴。背篓慢慢满了,她又用绳子捆了一捆,准备背不下去的时候就扛着走。

太阳出来的时候,她已经砍了满满一背篓加一大捆。

她蹲下来,把背篓背好,又抱起那捆柴,一步一步往山下走。下山比上山还难,路滑,柴又重,她走几步就得歇一下。有几次脚底打滑,差点连人带柴滚下去,她死死抓住路边的树枝,才稳住身子。

回到秦家院子的时候,太阳已经老高了。

秦母站在院子里喂鸡,看见她回来,上下打量了一眼,说怎么这么晚,等你砍柴回来做饭,人都饿死了。

皎皎没说话,把柴放下,去柴房码好。然后出来,站在院子里等秦母吩咐。

秦母说去喂猪,喂完了洗衣服。

皎皎去猪圈。两头黑猪饿了一夜,看见她来,哼哼着拱过来。她把潲水倒进食槽,两头猪抢着吃,溅了她一身。她往后退了一步,站在旁边等着。

猪吃完了,她提着空桶回去。桶里有剩的一点潲水渣子,她看了看四周,没人,飞快地伸出手指蘸了一下,放进嘴里。

咸的,有点馊,但能咽下去。

她舔了舔手指,把桶放好,然后去井边洗衣服。

井边的水还是那么凉,手伸进去像被针扎。她蹲下来,把秦母和秦大的脏衣服泡进盆里,开始搓。衣服又厚又多,搓得她手腕发酸。她搓一会儿,歇一会儿,手冻得通红,指节上的冻疮破了,流出来的黄水混在肥皂沫里,看不出来。

周婶又来洗衣服了,看见她,说这么早就洗上了?吃了没?

皎皎摇头。

周婶叹了口气,说你等着。她起身走了,过了一会儿回来,手里拿着一个窝头,塞给皎皎,说快吃,别让人看见。

皎皎看着那个窝头,没接。

周婶说拿着啊,愣着干啥。

皎皎接过来,几口就吃完了。窝头太干,噎得她直翻白眼,她弯下腰,就着盆里的水喝了两口。

周婶在旁边看着,眼眶红了红,但什么也没说。

衣服洗完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。皎皎端着盆回去,在院子里晾衣服。秦母从堂屋出来,看了她一眼,说晾完了去把鸡窝扫扫。

皎皎点头。

晾完衣服,扫完鸡窝,已经快晌午了。秦母说行了,歇会儿吧,等会儿吃饭。

皎皎站在院子里,不知道该往哪儿歇。柴房不能去,她的屋子也不能去——秦大还在屋里睡着,她不敢进去。她就那么站着,站在墙根底下,晒着太阳。

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,她靠着墙,眼皮越来越重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秦母的声音把她喊醒:吃饭了。

她睁开眼,跟着秦母进堂屋。

桌上摆着饭菜,一盆糊糊,一碟咸菜,还有一碗炖菜。秦大已经坐在桌边了,看见她进来,嘿嘿笑了两声。

皎皎在桌子最边上坐下,低着头,等着。

秦母给秦大盛糊糊,夹菜。秦大吃得很香,糊糊喝得呼噜呼噜响。皎皎看着自己的碗,碗里只有半碗糊糊,秦母没给她夹菜。

她不敢夹,就那么喝着糊糊。

秦大吃完了,把碗一推,站起来往外走。他走过皎皎身边的时候,突然停住,打了个嗝。嗝打完,嘴里的东西喷出来一些,掉在地上。

皎皎看着地上的东西,是没嚼烂的菜叶和糊糊渣子。

秦大走了。

秦母看了她一眼,说还愣着干啥,吃啊。

皎皎低下头,继续喝糊糊。她一边喝,一边看着地上的那些东西。菜叶子,糊糊渣子,混着秦大的口水。

秦母收拾碗筷,把剩菜倒进一个碗里,说这是晚上喂猪的。

皎皎嗯了一声,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糊糊喝掉。她站起来,帮秦母收拾桌子。

收拾完,秦母说行了,下午去砍柴,多砍点,家里快没了。

皎皎点头。

下午还是砍柴。上山,砍柴,下山。背篓满了,又扛一捆。手被柴刀磨出了血泡,血泡破了,流出血来,她用袖子擦擦,接着砍。

太阳落山的时候,她回到院子。

秦母站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一根竹条。竹条细长细长的,是专门从竹扫帚上抽出来的。

皎皎看见那根竹条,脚步顿了顿。

秦母说过来。

皎皎走过去。

秦母说今天早上洗衣服,洗了多久?

皎皎愣了一下,说没,没多久。

秦母说没多久是多久?我在屋里看着呢,你洗一会儿歇一会儿,跟周寡妇聊天,还吃她的窝头。我花钱买你来是干活的,不是让你来享福的。

皎皎低下头,没说话。

秦母手里的竹条扬起来,啪的一声落在她腿上。

疼。

火辣辣的疼,像被火烧了一样。皎皎咬着嘴唇,没出声。

秦母说今天给你长长记性,干活就好好干活,别偷懒。再让我看见你跟人聊天,就不是这一下了。

又是一下,落在同一条腿上。

皎皎的腿抖了一下,还是没出声。

秦母收起竹条,说去把猪喂了,然后回来做饭。

皎皎点头,往猪圈走。腿上的疼一阵一阵的,走路的时候裤子蹭上去,疼得更厉害。她咬着牙,一步一步走。

喂完猪回来,秦母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。还是糊糊,咸菜,一碗炖菜。秦大坐在桌边,已经开始吃了。

皎皎在桌子最边上坐下,看着自己的碗。碗里还是只有半碗糊糊。

秦大吃完了,把碗一推。他今天没打嗝,但嚼完的菜叶子又从嘴角漏出来一些,掉在地上。

皎皎看着那几片菜叶子。

秦母收拾碗筷的时候,把剩菜倒进喂猪的碗里。皎皎看着那个碗,看着碗里的剩菜。有炖菜的汤,有几片菜叶,还有秦大嚼完又吐出来的东西。

秦母端着碗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,说你晚上那顿不用吃了,今天早上不是吃了周寡妇的窝头吗,省一顿。

皎皎愣了一下,说可是我……

可是她中午就喝了半碗糊糊,早上那一个窝头早就消化没了。她的肚子咕噜噜响,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听见了。

秦母也听见了,但她假装没听见,端着碗出去了。

皎皎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
秦大在旁边嘿嘿笑,口水又流下来。他指着皎皎的肚子,说饿,饿。

皎皎没理他,转身往外走。

她走到院子里,站在墙根底下。天已经黑了,冷风一阵一阵的,吹得她直打哆嗦。她把双手揣进袖子里,缩着脖子,靠着墙。

秦母喂完猪回来,看见她还站在院子里,说站着干啥,去烧洗脚水。

皎皎去烧水。

烧完水,秦母和秦大泡脚。她就站在旁边等着。泡完脚,秦母说行了,去睡吧。

皎皎往自己屋子走。

腿上的疼还在,走路的时候一扯一扯的。她回到屋里,爬上炕,掀开被子钻进去。

被子还是那么薄,炕还是那么凉。她蜷缩成一团,把手夹在两腿中间,尽量让自己暖和一点。

肚子还在叫,咕噜噜,咕噜噜。

她闭上眼睛,想睡着。睡着了就不饿了。

可是睡不着。

越是想睡,越是清醒。肚子叫得越厉害,饿得胃都开始疼了,一抽一抽的。

她翻了个身,趴着。趴着好像好一点,肚子不被压着,没那么疼。

但还是饿。

她想起白天周婶给的那个窝头。要是不吃那么快就好了,慢慢嚼,嚼碎了再咽,能撑久一点。

她想起秦大掉在地上的菜叶子。那几片菜叶子上沾着秦大的口水,但要是捡起来吃了,现在就不会这么饿了。

她想起猪食槽里的潲水。潲水是馊的,但猪能吃,人应该也能吃。

她想起很多。

想着想着,眼泪就流下来了。
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。是因为饿吗?还是因为腿上的疼?还是因为别的什么?

她不知道。

她只是缩在被子里,咬着嘴唇,让眼泪流。不敢出声,怕秦母听见了又是一顿打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睡着了。

第二天,鸡叫头遍,她准时醒了。

爬起来,穿衣服,推开门。冷风灌进来,她打了个哆嗦,往堂屋走。

秦母已经起来了,坐在灶台前烧火。看见她进来,头也没抬,说去砍柴。

皎皎点头,转身去柴房。

走了两步,秦母叫住她。

她回头。

秦母说昨天那两下记住了?以后干活别偷懒。

皎皎点头。

秦母说行了,去吧。

皎皎往柴房走。腿上的伤还在疼,但比昨晚好一点了。她摸了摸,肿了,一条一条的楞子。

她背上背篓,拿着柴刀,往山上走。

天还黑着,山路还是那么滑。她一步一步往上爬,肚子还是饿的,饿得腿发软。爬到半山腰的时候,她扶着树喘气,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

她继续往上爬。

砍柴的时候,手也是软的,柴刀握不住,砍了好几下才砍断一根树枝。她咬着牙,一刀一刀砍。

太阳出来的时候,背篓满了。

她背着背篓下山。下山比上山还难,腿软,脚滑,有几次差点摔了。她死死抓着路边的树枝,一点一点往下挪。

回到院子,秦母正在喂鸡。看见她回来,说去喂猪,喂完了洗衣服。

皎皎去喂猪。猪哼哼着抢食,溅了她一身潲水。她站在旁边等着,看着猪吃。猪吃得很快,一会儿就吃完了。

她提着空桶回去,放在墙角。然后去井边洗衣服。

井水还是那么凉。她把衣服泡进去,开始搓。手上的冻疮又破了,流出来的黄水混在肥皂沫里。她搓一会儿,歇一会儿,不是因为偷懒,是因为手太疼了,搓不动。

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,衣服洗完了。她端着盆回去晾,晾完衣服,秦母说行了,歇会儿,等会儿吃饭。

她站在墙根底下,靠着墙,晒太阳。

今天的太阳比昨天还暖和。她靠着墙,眯着眼睛,肚子又开始叫了。

等会儿吃饭就能吃点了。她想着,今天应该有菜吧,至少能有半碗糊糊。半碗糊糊也好,总比没有强。

秦母的声音从堂屋传来:吃饭了。

她走过去。

桌上摆着饭菜。糊糊,咸菜,炖菜。秦大已经坐下了,正在吃。

她在最边上坐下,看着自己的碗。

碗是空的。

秦母给她盛了半碗糊糊,放在她面前。

她低头看着那半碗糊糊,没动筷子。

秦大吃完了,把碗一推。今天他又打嗝了,嗝打完,嘴里的东西喷出来一些,掉在地上。是嚼烂的菜叶,混着糊糊渣子。

秦母开始收拾碗筷。她把剩菜倒进喂猪的碗里,把秦大掉在桌上的东西也扫进那个碗里。

她看了皎皎一眼,说吃完了?吃完了去喂猪。

皎皎看着自己面前那半碗糊糊。她还没吃,一口都没吃。

秦母也看见了,说你咋不吃?

皎皎没说话,端起碗,开始喝。糊糊已经不烫了,温的。她一口气喝完,一滴都没剩。

秦母在旁边看着,哼了一声,说早这样不就完了。去喂猪。

皎皎站起来,往猪圈走。

腿上的伤还在疼,但好像没那么疼了。可能是因为喝了半碗糊糊,身上有了点力气。

她端着潲水倒进食槽,两头猪抢着吃。她站在旁边,看着它们吃。

猪吃得很快,一会儿就吃完了。她提着空桶往回走,走过院子的时候,看见秦母坐在堂屋门口,手里拿着那根竹条。

秦母说过来。

皎皎走过去。

秦母说今天洗衣服洗得慢,我看见了。

皎皎愣了一下,想说水太凉了,手太疼了,洗不快。

但她没说。

秦母手里的竹条扬起来,啪的一声落在她另一条腿上。

她咬着牙,没出声。

啪,又是一下。

秦母说这是让你长记性。干活就得有个干活的样子,别磨磨蹭蹭的。我花钱买你来,不是让你来享福的。

啪,第三下。

皎皎的腿抖了一下,还是没出声。

秦母收起竹条,说行了,去把鸡窝扫扫,然后去砍柴。

皎皎点头,往鸡窝走。

腿上的疼火烧火燎的,比昨天还疼。她咬着牙,一步一步走。

扫完鸡窝,她背上背篓,拿着柴刀,又往山上走。

天还亮着,山路比早上好走一点。她一步一步往上爬,腿上的疼一阵一阵的,每走一步都像被针扎。

她爬到半山腰,开始砍柴。

一刀,一刀,一刀。

手上的血泡又破了,流出血来,糊在刀把上。她用袖子擦擦,继续砍。

太阳慢慢往下落,天边开始发红。

她砍了满满一背篓柴,又捆了一大捆,开始下山。

下山的时候,腿疼得厉害,每走一步都钻心。她咬着牙,一步一步往下挪。有几次脚底打滑,她死死抓住路边的树枝,才没滚下去。

回到院子,天已经黑了。

秦母站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竹条。

皎皎放下柴,走过去。

秦母说你看看天都啥时候了,砍个柴砍到现在,你是不是又偷懒了?

皎皎摇头,说没,没有。

秦母说没有?那怎么这么晚?

皎皎说山,山路不好走,我,我走得慢。

秦母说慢?我看你就是偷懒。说着竹条扬起来,落在她背上。

啪。

皎皎往前踉跄了一步,站稳了。

啪,又是一下。

啪,啪,啪。

竹条一下一下落下来,落在背上,落在腿上,落在胳膊上。她缩着身子,用手护着头,一下一下挨着。

不知道打了多少下,秦母终于停了。她喘着气,说行了,去喂猪,然后回来做饭。

皎皎点头,往猪圈走。

腿疼得几乎迈不动步,她一步一步挪着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她咬着嘴唇,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
喂完猪回来,秦母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。

秦大正在吃。皎皎在最边上坐下,看着自己的碗。

碗里没有糊糊。

秦母说你今天回来这么晚,晚饭没了。饿着吧,长记性。

皎皎看着那个空碗,没说话。

秦大吃完了,把碗一推。今天他没打嗝,但嚼完的东西又从嘴角漏出来一些,掉在地上。

秦母收拾碗筷,把剩菜倒进喂猪的碗里。秦大掉在地上的东西,她用脚踢到一边,没管。

皎皎看着地上的那些东西。

秦母端着碗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,说愣着干啥,去烧洗脚水。

皎皎站起来,去烧水。

烧完水,秦母和秦大泡脚。她站在旁边等着,腿疼得站不住,她就靠着墙。

泡完脚,秦母说行了,去睡吧。

皎皎往自己屋子走。

走回屋里,爬上炕,掀开被子钻进去。

腿上的疼,背上的疼,胳膊上的疼,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。她蜷缩成一团,咬着被角,眼泪终于流下来。

肚子饿得咕咕叫,胃一抽一抽地疼。

她想起秦大掉在地上的那些东西。那些东西现在应该还在堂屋地上,没人管。要是她现在去捡起来吃了,就不会这么饿了。

但她不敢去。秦母可能还没睡,秦大可能还没睡,她出去会被发现。

她只能缩在被子里,忍着疼,忍着饿。

窗外有月光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看着那一片月光,想起小时候妈妈说的话。

妈妈说,月亮会看着好人,也会看着坏人。不管你在哪里,月亮都能看见你。

她现在在月亮底下。

月亮看见她了吗?

月亮看见她被卖,被打,被饿,被当成牲口一样使唤了吗?

月亮看见了,然后呢?

月亮什么也没做。

她闭上眼睛,把脸埋进被子里。

被子里有霉味,有汗味,还有血腥味——不知道是手上的血还是哪里的血蹭上去了。

她闻着这些味道,慢慢睡着了。

睡着之前,她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:明天还要砍柴,还要喂猪,还要洗衣服,还要挨打。

后天也是。

大后天也是。

以后的每一天,都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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