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年。
三千多个日子,在秦家院子的泥地里,在井边的冰水里,在山上的柴刀上,在秦母的竹条下一寸一寸滑过去。
皎皎今年十八岁了。
她站在井边洗衣服,动作和十年前一模一样:蹲着,弯着腰,手在冰水里搓。只是手已经不是当年那双小手了,那是一双成年女人的手,骨节粗大,掌心全是老茧,冻疮落了又长,长了又落,指节处留下一道一道的黑印子,怎么洗都洗不掉。
她的脸还是清秀的,甚至比小时候更好看了。眉眼看着长开了,鼻梁挺直,嘴唇薄薄的,皮肤因为常年风吹日晒有些黑,但黑得匀称。只是一双眼睛不一样了。
那双眼睛里没什么光。
不是瞎,是麻木。看东西的时候目光直直的,不会闪,不会亮,就像一潭死水,扔块石头进去都泛不起波澜。
周婶有时候看着她,会叹一口气,说这孩子,眼睛都死了。
皎皎听见了,也不应,继续做手里的事。
衣服洗完,她端着盆回去晾。路过院子的时候,秦大蹲在墙根晒太阳,看见她过来,嘿嘿笑了两声,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。
十年了,秦大还是那个样子。脑子不好使,人却越来越壮,力气大得吓人。他今年四十了,头发白了小半,牙也掉了两颗,但打起人来还是一样疼。
皎皎从他身边走过去,没看他。
晾完衣服,秦母从堂屋出来,手里端着个碗,碗里是剩饭。她把碗往地上一放,说吃吧。
皎皎蹲下来,端起碗。
碗里是秦大吃剩的,混着他掉在桌上的东西,还有几根咸菜。她低着头,一口一口扒进嘴里。嚼的时候不嚼出声,咽的时候不发出声音,这是十年练出来的本事。
秦母在旁边看着她,说下午去镇上卖鸡蛋,你去。
皎皎的手顿了顿。
镇上。
她已经很久没去过镇上了。上一次去是两年前,秦母让她去卖鸡蛋,她去了,卖了钱,一分不少地拿回来。再上一次是三年前。再再上一次是五年前。
加起来也没几次。
秦母说愣着干啥,听见没有?
皎皎点头,说听见了。
秦母说鸡蛋在里屋,二十个,卖一块钱一个,别卖便宜了。卖完就回来,别在镇上瞎逛。
皎皎又点头。
下午,太阳偏西的时候,她挎着篮子出门了。篮子里是二十个鸡蛋,用干草垫着,怕碎了。
秦母站在门口,看着她走远,才转身回去。
村子到镇上要走一个多时辰,全是山路。皎皎一个人走在山路上,周围没有人,只有风和林子里的鸟叫。
她走得不快,一步一步,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。
走了大概半个时辰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她回头,是村里的几个人,挑着担子,也是去镇上的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,姓马,村里人都叫他马老三。他每年出去打工,过完年就走,到腊月才回来。村里人说他在外面挣了钱,盖了新房子,儿子也送去镇上念书了。
马老三看见她,愣了一下,然后笑着打招呼,说秦家丫头,也去镇上?
皎皎点头。
马老三旁边跟着个年轻男人,是他儿子,叫马强,二十出头,在镇上做工。马强看见皎皎,眼睛直了直,被马老三瞪了一眼,才低下头去。
几个人一起走。马老三话多,一路上说个不停,说他在外面打工的事,说镇上又开了新店,说今年工钱涨了。
皎皎听着,不说话。
马老三说着说着,突然问她,秦家丫头,你今年多大了?
皎皎说十八。
马老三说十八了,不小了。秦家那个傻子,也四十了吧?
皎皎没说话。
马老三说你就打算一直这么过下去?给那傻子当媳妇,伺候那老婆子一辈子?
皎皎还是没说话。
马老三的儿子马强在旁边插嘴,说爹,你管人家闲事干啥。
马老三瞪了他一眼,说我就是问问。
几个人又走了一段,快到镇上的时候,马老三突然压低声音说,丫头,你知道不,镇上有个地方,叫派出所。
皎皎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马老三说那里头都是穿制服的,专门抓坏人。你要是有啥难处,可以去找他们。
皎皎看着脚下的路,没抬头。
马老三说你听懂没?
皎皎点头。
马老三说那就行。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几个人走快了几步,把皎皎甩在后面。
皎皎一个人走在后面,步子还是很慢,一步一步的。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她到了镇上。
镇子不大,一条主街从东到西,两边是各种铺子。卖布的,卖杂货的,卖吃食的,还有几家挂着招牌的饭店。街上人来人往,比村里热闹多了。
皎皎挎着篮子,往菜市场走。秦母每次都是让她去菜市场门口卖,那里人多。
她走到菜市场门口,找了个角落蹲下来,把篮子放在面前。
旁边也有卖鸡蛋的,是个中年女人,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太阳一点一点往下落,街上的人越来越少。有人过来问价,一块钱一个,嫌贵,走了。又有人过来,讨价还价半天,最后买了五个。
天快黑的时候,二十个鸡蛋卖完了。
皎皎把钱数好,十五块。她把钱叠好,塞进棉袄最里层的口袋里,那个口袋是她自己缝的,专门放钱。
她站起来,往镇外走。
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。
前面有个招牌,白底黑字,写着三个字。她不认得那是什么字,但招牌旁边有个牌子,上面画着个帽子,还有个人穿着制服的样子。
派出所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牌子,看了很久。
街上有人从她身边走过,看她站在那儿发呆,多看了两眼。她回过神,低下头,继续往前走。
她没进去。
走出镇子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山路更黑了,两边黑黢黢的林子像张着嘴的怪兽。她一个人走在山路上,深一脚浅一脚。
走着走着,她突然站住了。
她把手伸进棉袄里层的口袋,把那些钱掏出来。十五块,五块是秦母的,十块是卖鸡蛋的,要拿回去交给秦母。
但还有一张。
她把那张钱单独拿出来,对着月亮看。那是一张五块钱的纸币,皱巴巴的,边角都磨毛了。
这是她攒的。
十年了,她偷偷攒下来的。
秦母偶尔会给她一点钱,让她买针线或者别的东西,剩下的几分几毛,她就偷偷藏起来。秦母有时候忘了要,有时候懒得计较,这点钱就这么攒下来了。
五年,攒了五块。
她把那张钱叠好,又塞回口袋。
继续往回走。
回到秦家院子的时候,已经很晚了。秦母站在门口,看见她回来,说怎么这么晚?
皎皎说天黑了,山路不好走。
秦母说钱呢?
皎皎把十块钱掏出来,递给秦母。
秦母数了数,说怎么只有十块?不是二十个鸡蛋吗?
皎皎说卖了一块一个,二十个,二十块。我买了点针线,花了一块。还有九块买了双鞋,你看我脚上的鞋,早烂了。
秦母低头看了看她的鞋。鞋确实烂了,鞋底快磨穿了,脚趾头露在外面。
秦母哼了一声,说就会花钱。行了,进去吧。
皎皎跟着她进去。
堂屋里,秦大已经睡了,呼噜声从里屋传出来。秦母说晚饭在锅里,自己盛。
皎皎去灶台,揭开锅盖。锅里是剩的糊糊,凉了,结了一层皮。她盛了一碗,蹲在灶台边喝。
秦母在旁边坐着,看着她喝。
喝完了,皎洗碗。秦母说行了,去睡吧。
皎皎往自己屋里走。
走了两步,她突然回头,说婶子,我明天想去镇上。
秦母说去镇上干啥?
皎皎说买双鞋。今天那鞋买得不合脚,想换一双。
秦母说换什么换,有得穿就行了。
皎皎没说话,站了一会儿,回屋了。
第二天,她还是去了镇上。
秦母让她去卖菜,地里的菜该收了,挑一担去镇上卖。皎皎挑着担子出门,走到半路,把担子放下,坐在路边发呆。
她想了很久,还是站起来,挑着担子继续走。
到镇上,卖完菜,太阳还老高。她没急着回去,在街上慢慢走。
她找到那个派出所,站在门口往里看。
门口有个穿制服的在站着,看见她,说同志,你有啥事?
皎皎往后退了一步,说没,没事。
她转身走了。
走了一段,她又回头,看了看那个牌子。
第三次去镇上,是半个月后。
秦母又让她去卖鸡蛋。她挎着篮子,走了一个多时辰,到镇上,卖完鸡蛋,又站在派出所门口。
这次门口没人。她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,最后还是没进去。
她不知道自己怕什么。
怕那些穿制服的不信她?怕他们把她送回去?怕秦母知道了打死她?
可能都怕。
她转身往回走。
走出镇子,走到半路,迎面碰上一个人。是马强,马老三的儿子。
马强看见她,笑了笑,说秦家丫头,又来卖鸡蛋?
皎皎点头,想从他身边走过去。
马强拦住她,说别急着走啊,聊会儿天。
皎皎往后退了一步。
马强说怕啥,我又不吃人。他往四周看了看,没人,压低声音说,我听我爹说,你上次去派出所门口站着?
皎皎的脸色变了。
马强说你别怕,我不会告诉别人。我就是问问,你是不是想跑?
皎皎没说话。
马强说你要真想跑,我帮你。镇上每天有班车去县里,五块钱一张票。到了县里,可以坐火车去外地,想去哪儿去哪儿。
皎皎看着他。
马强说真的,我不骗你。那老婆子不是人,那傻子更不是人,你跑是对的。
皎皎说为什么帮我?
马强嘿嘿笑了两声,说我看你可怜呗。
皎皎看着他,没说话。
马强说你自己想想,想好了跟我说。他知道皎皎什么时候来镇上,每次来都能碰上。
他走了。
皎皎站在原地,站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回去,她把那张五块钱又掏出来看了看。
五块钱,够买一张去县里的车票。
她不知道县里是什么样,不知道去了县里该怎么办。但她知道,留在秦家,就是一辈子挨打,一辈子吃剩饭,一辈子给那个傻子当媳妇。
她把钱叠好,塞回口袋。
第二天,她又去镇上。
不是为了卖东西,是去找马强。
马强在镇上的砖厂做工,她找到砖厂门口,让人帮忙叫一下。马强出来,看见她,笑了,说想好了?
皎皎说想好了。
马强说啥时候跑?
皎皎说不知道,得等机会。秦母看得紧,不是随时都能出来。
马强说行,你啥时候准备好了,啥时候来找我。我帮你买车票。
皎皎点头。
往回走的路上,她心跳得很快。快得有点喘不上气。
十年了。
十年来,她第一次觉得,活着还有点盼头。
那天晚上回去,秦母又打她了。
没什么理由,就是心情不好,嫌她干活慢。竹条落在背上,啪啪响。她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以前挨打的时候,她什么都不想。就忍着,等打完了就好了。
今天不一样。
今天挨打的时候,她脑子里想着那张五块钱,想着去县里的班车,想着马强说的话。
她想着,再忍忍,再忍忍就能跑了。
竹条落在身上,好像没那么疼了。
秦母打够了,收起竹条,说滚回去睡觉。
她滚回去,躺在炕上,摸着那张五块钱。
窗外有月亮,和十年前一样。她看着那月亮,忽然想起妈妈说的话。
月亮会看着好人,也会看着坏人。
月亮看着她挨打,看着她挨饿,看着她像牲口一样活了十年。
现在她要跑了。
她不知道能不能跑成,不知道跑出去以后会怎么样。但她知道,她要跑。
不跑,就是一辈子。
跑了,也许还有另一条路。
她把那张钱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醒来,天还黑着。鸡叫头遍,她准时爬起来。
穿衣服,推开门,冷风灌进来。她打了个哆嗦,往堂屋走。
秦母已经起来了,坐在灶台前烧火。看见她进来,头也没抬,说去砍柴。
她点头,去柴房拿背篓和柴刀。
上山,砍柴,下山。和每一天一样。
但今天,她砍柴的时候,脑子里一直在想事情。
她在想,什么时候跑。
腊月快到了,过年的时候秦母会让她去镇上买年货。那是机会。
她在想,跑了以后去哪儿。
县里,然后坐火车。火车票多少钱?她不知道。但她可以攒钱,再攒一点。
她在想,被抓住了怎么办。
秦母会打死她。秦大会打死她。她会死。
想到这儿,她的手抖了一下,柴刀差点砍到手上。
她停下来,喘了几口气。
不能想这个。
不能想被抓住的事。
想了就不敢跑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继续砍柴。
太阳出来的时候,她背着柴下山。
回到院子,秦母正在喂鸡。看见她回来,说去喂猪,喂完了洗衣服。
她去了。
喂猪,洗衣服,扫院子,做午饭,喂猪,砍柴,做晚饭,烧洗脚水。
一天过去,又是一天。
晚上躺下的时候,她又摸着那张五块钱。
钱被她摸得越来越软,边角都起毛了。她怕弄坏了,找了个油纸包起来,塞在墙缝里。
那是她全部的希望。
腊月到了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秦母让她去镇上买年货,买些香烛纸钱,再买点肉。
她挎着篮子出门。
走到半路,她没往镇上走,拐进了去砖厂的路。
马强正在干活,看见她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过来。
她说腊月二十八,秦母还会让她来镇上,买过年的东西。
马强说行,腊月二十八,我帮你买车票。早上有一班车,九点发车。你早点来,别让人发现。
她点头。
马强说钱带了吗?
她把那张五块钱掏出来,递给他。
马强看了看,说不够,车票五块,还有到县里之后的花销呢。
她愣了愣,说我只有这么多。
马强想了想,说算了,我先帮你垫上。你跑了以后,有机会再还我。
她说谢谢。
马强说不用谢。他往四周看了看,压低声音说,跑了就别回来,那老婆子找不到你最好。要是找到了,你就完了。
她点头。
往回走的路上,她心跳得比上次还快。
腊月二十八。
还有五天。
五天。
她数着日子过。
每天起来,砍柴,喂猪,洗衣服,挨打,吃饭,睡觉。每一件事都照常做,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跳。
腊月二十七的晚上,秦母又打她了。
这回打得狠,因为她洗碗的时候摔碎了一个碗。秦母拿起竹条就打,打了不知道多少下,打累了才停。
她缩在地上,背上火辣辣的疼。但她没哭,也没出声。
秦母喘着气说,明天去镇上买肉,买五斤,过年吃。再买点糖,给秦大吃。听见没有?
她说听见了。
秦母说滚回去睡觉。
她滚回去,躺在炕上。
背上疼得睡不着。但她没管,她在想明天的事。
明天。
明天早上,她去镇上,买肉,买糖。
然后她就不回来了。
她会坐上九点的班车,去县里。然后坐火车,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。
从此以后,再也没有秦母,没有秦大,没有竹条,没有剩饭。
她想着想着,嘴角竟然弯了一下。
十年来,第一次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