皎皎跑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,只知道雨一直下,山路一直滑,她摔了一次又一次,爬起来一次又一次。
跑不动了。
她靠着一棵树,大口喘着气。雨水顺着脸往下流,流进嘴里,咸的。不知道是雨,还是汗,还是眼泪。
天还黑着。不知道是什么时辰,只知道天还没亮。
她靠着树,喘了好一会儿,才缓过来一点。
现在去哪儿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要跑,跑得越远越好。但不能往镇上跑,秦母和秦老三肯定会往镇上追。得往山里跑,往没有人烟的地方跑。
她咬了咬牙,继续往前走。
不是跑,是走。走不动了,只能走。
天慢慢亮了。
雨也慢慢小了。
她走在山里,不知道自己走到哪儿了。四周全是树,全是山,看不见人烟,看不见路。
她找了一棵大树,在树底下坐下来。
累。
累得动不了。
她靠着树干,闭上眼睛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醒了。
是被饿醒的。
肚子咕咕叫,叫得厉害。她睁开眼,天已经大亮了。雨停了,太阳出来了,照得林子里亮堂堂的。
她站起来,往四周看。
还是山,还是树,没有人烟。
她往前走,想找点吃的。
走了很久,找到一条小溪。她蹲下来,捧起水喝了几口。水很凉,但很甜。
喝完水,她继续往前走。
又走了很久,看见一棵野果树。果子是青的,还没熟。但她管不了那么多,摘下来就吃。
又酸又涩,吃得她直皱眉头。但她还是吃了好几个,把肚子填饱。
吃完果子,她又往前走。
走了一天,天快黑的时候,她找到一个山洞。山洞不大,但能遮风挡雨。
她钻进去,缩在角落里。
冷。
白天还好,晚上太冷了。她裹紧那件破棉袄,还是冷得直发抖。
她缩成一团,等着天亮。
第二天,她又往前走。
走啊走,走了不知道多少天。
饿了吃野果,渴了喝溪水,困了睡山洞。她的鞋早就烂了,脚上全是血泡。她的衣服也烂了,破了好几个洞。
但她不敢停。
停了就会被追上。
又一天,她走到一个村子。
很小的村子,只有几户人家。她站在村口,不敢进去。
有个老婆婆看见她,走过来问,姑娘,你从哪儿来?
她摇头,不说话。
老婆婆看着她,说你是逃出来的?
她还是不说话。
老婆婆叹了口气,说跟我来吧。
她跟着老婆婆走进村子,走进一间小土屋。老婆婆让她坐下,给她端来一碗粥,还有两个窝头。
她吃了。
吃完,老婆婆问她,姑娘,你要去哪儿?
她摇头,说不知道。
老婆婆说你有地方去吗?
她还是摇头。
老婆婆说那你先在我这儿住下吧。我儿子媳妇都死了,就我一个人,正好做个伴。
她看着老婆婆,不知道该不该信。
但她太累了,太饿了,太冷了。
她点了头。
那天晚上,她睡在老婆婆家的炕上。炕是热的,被子是软的,比山洞好一百倍。
她睡得很沉。
第二天醒来,她帮老婆婆干活。扫地,做饭,挑水,砍柴。
和秦家一样。
但不一样的是,没人打她,没人骂她,没人让她吃剩饭。
老婆婆对她很好,让她吃饱穿暖,还给她找了一身干净衣服换上。
她在那里住了下来。
住了半个月。
那天,老婆婆问她,姑娘,你以后打算怎么办?
她摇头。
老婆婆说你还年轻,不能一直躲在山里。得出去,找个活干,好好过日子。
她说我什么都不会。
老婆婆说不会可以学。你还年轻,学什么都来得及。
她没说话。
老婆婆说你要是不嫌弃,我有个侄子在县城,开饭馆的。你可以去他那儿,打个下手,学点手艺。
她看着老婆婆,说能行吗?
老婆婆说行,怎么不行。我那侄子人好,不会亏待你。
她想了想,说好。
第二天,老婆婆带她去了县城。
县城不大,但比镇子大多了。街上人来人往,有铺子,有饭馆,有她不认识的东西。
老婆婆带她找到那个饭馆,见了那个侄子。
侄子姓王,四十来岁,胖胖的,一脸和气。他听老婆婆说了情况,上下打量了皎皎一眼,说行,留下吧。先在厨房帮忙,管吃管住,一个月给五十块。
皎皎说谢谢。
老婆婆走了。
她留在那家饭馆,开始了新生活。
饭馆不大,七八张桌子,卖些家常菜。她在厨房帮忙,洗菜,切菜,洗碗,扫地。很累,但比在秦家轻松多了。
没人打她,没人骂她,没人让她吃剩饭。老板和伙计们对她也还行,虽然有时候会嫌她手脚慢,但也就是嘴上说说,不会动手。
她每天从早干到晚,晚上睡在厨房后面的小屋子里。屋子很小,只有一张床,但很干净,很暖和。
她攒钱。
每个月五十块,她舍不得花,全都攒起来。藏在枕头底下,一天数一遍。
攒了三个月,攒了一百五十块。
那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,数着那些钱。
数着数着,她想起老婆婆说的话。
你还年轻,得出去,找个活干,好好过日子。
她现在有活干了,在过日子了。
但这不是她想要的。
她想要什么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不想一辈子在饭馆里洗碗切菜。
她想学点什么。
做点自己的事。
但她不知道学什么,怎么做。
她把钱收好,躺下来,看着黑漆漆的房顶。
房顶是木头搭的,有几根梁。
她看着那些梁,想起秦家的房梁。
想起自己被吊在上面的三天三夜。
她闭上眼睛,不让自己想那些。
但越想不想,越想。
那些记忆像刻在脑子里一样,怎么也忘不掉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第二天,她照常干活。
洗菜,切菜,洗碗,扫地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。
有一天,老板突然找她。
他说小尉迟,你过来一下。
她走过去。
老板说县城里新开了个培训班,教人做菜的。你想不想去学?
她愣住了。
老板说你在我这儿干了几个月,我看你挺勤快的,也有点悟性。要是有心学,我可以帮你出学费。
她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板说不用急着回答,你自己想想。想好了告诉我。
他走了。
她站在原地,想了很久。
做菜。
她喜欢做菜吗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在秦家那十年,她每天都要做饭。秦母和秦大的饭,她的饭,猪的饭。她做了十年,做烦了。
但那是被迫做的。
如果是为了自己呢?
她不知道。
那天晚上,她想了很久。
第二天,她去找老板。
她说我想学。
老板笑了,说好,我给你报名。
从那天起,她每天上午在饭馆干活,下午去培训班学做菜。
培训班里什么都有。有老师教,有同学一起学。她学得很认真,每个步骤都记在心里,每个技巧都反复练习。
老师夸她有天赋,同学也喜欢她。
她慢慢发现,做菜这件事,好像没那么烦。
甚至有点意思。
从选材,到切配,到火候,到调味。每一步都有讲究,每一步都能做出不一样的味道。
她喜欢琢磨那些不一样。
半年后,培训班结束了。
她回到饭馆,继续干活。
但不一样了。
她开始试着做一些新菜,用学来的方法改进那些老菜。老板尝了,说好吃。客人尝了,也说好吃。
老板高兴,给她涨了工资。
一个月一百块。
她攒的钱越来越多了。
有一天,饭馆里来了个客人。
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讲究,一看就是有钱人。他点了几道菜,吃完后把老板叫过去,说了半天话。
老板回来,对她说小尉迟,那位先生想见你。
她愣了愣,说见我?
老板说对,他说你做的菜好吃,想认识认识你。
她跟着老板走过去。
那个男人看着她,说你就是做那道红烧肉的厨师?
她说是我做的。
男人点点头,说做得好。比我吃过的任何一家都好吃。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男人说你在哪儿学的?
她说培训班。
男人说哪个培训班?
她说了名字。
男人摇摇头,说没听过。你这手艺,不该待在小县城。去京华吧,那里机会多。
她愣住了。
京华。
她听过这个名字。
赫连城野说过,他的家在京华。
男人说你要是想去,我可以帮你介绍。我在京华有几个朋友,开饭馆的。
她看着他,不知道该不该信。
男人笑了,说你别怕,我不是坏人。就是觉得你这手艺可惜了,想帮你一把。
她还是没说话。
男人掏出一张名片,递给她。你考虑考虑。想好了给我打电话。
他走了。
她拿着那张名片,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京华。
赫连城野。
她想起他的脸,他的眼睛,他说过的话。
我会回来找你的。
但三年了。
三年了,他没来。
她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她,还记不记得那个在山里救过他的女人。
也许他已经忘了。
也许他早就有了别的女人。
她只是个乡下丫头,救了他一命而已。他带她去过京华,住过大房子,买过新衣服。然后她被抓回去了,他就没再找过她。
也许他找过,没找到,就放弃了。
她不知道。
但她想去京华。
不是为了找他,是为了自己。
去看看那个男人说的地方,去看看有没有机会。
那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,想了很久。
第二天,她去找老板,说要辞职。
老板愣了愣,说为什么?
她说想去京华。
老板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,说想好了?
她说想好了。
老板点点头,说行,去吧。以后发达了,别忘了回来看看。
她说是。
她收拾了东西,其实也没什么,就是几件衣服,还有攒下来的钱。
三百块。
够买车票了。
她去火车站,买了去京华的票。
绿皮火车,硬座,要坐两天一夜。
她上了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。
车开了。
她看着窗外,看着小县城越来越远。
不知道坐了多久,天黑了。
车厢里很吵,有人说话,有人打牌,有人嗑瓜子。她靠着窗户,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。
心里想着的,是那个人的脸。
赫连城野。
他到京华了吗?
他的伤好了吗?
他还记得她吗?
她不知道。
但她要去看看。
就算找不到他,也要去看看。
去看看那个大城市,看看有没有自己的活路。
火车咣当咣当开着,一夜没停。
她一夜没睡。
第二天,天亮了。
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田野,和她在山里见过的不一样。平,很平,一眼望不到边。
她看着那些田野,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快到京华的时候,车厢里开始热闹起来。有人收拾东西,有人站起来伸懒腰,有人说快到了快到了。
她也站起来,收拾好东西。
火车慢慢停下来。
她下了车,站在站台上。
眼前是一个巨大的车站,比她见过的任何地方都大。好多人,好多车,好多她没见过的东西。
她站在那儿,愣了好久。
然后她深吸一口气,跟着人群往外走。
走出车站,站在大街上。
高楼,大路,车水马龙。
这就是京华。
她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