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华很大。
皎皎站在火车站门口,看着眼前的一切,愣了很久。
高楼,大路,车,人。到处都是人,走来走去,匆匆忙忙的。她从来没见这么多人在同一个地方。
她拎着那个小小的包袱,跟着人群往前走。不知道该往哪儿走,就跟着别人走。
走了很久,走到一个路口,她停下来。
四周全是她不认识的路,不认识的地方。她不知道该往哪儿去。
她想起那个男人给她的名片,说想好了给他打电话。
但她没有电话。
她也不知道怎么打电话。
她站在路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突然觉得自己很小。
很小,很孤单。
天快黑了。
她得找个地方住。
她往前走,看见一个巷子口挂着一块牌子,写着旅馆。她走进去,问多少钱一晚。
老板娘上下打量她一眼,说五块。
五块。
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钱,三百块。够住六十天。
她说住一晚。
老板娘带她进了一个小房间,很小,只有一张床,一个柜子。但比山洞好多了。
她放下包袱,躺在床上。
累。
太累了。
她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第二天醒来,她出去找工作。
她不知道去哪儿找,就在街上走。看见有饭馆就进去问,要不要人。
问了十几家,都不要。
有的说人满了,有的说她没经验,有的直接摆手让她走。
她走了整整一天,一家都没成。
天又黑了。
她回到那个小旅馆,躺下来,看着房顶。
明天再找。
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。
还是没找到。
她去了很多地方,饭馆,酒店,小铺子。有的不要人,有的要人但不收她。
为什么?
她不知道。
可能因为她太土了,可能因为她不会说话,可能因为别的原因。
她只知道,钱越来越少了。
住旅馆一天五块,吃饭一天两三块。三百块,已经花了一百多了。
她得省着点花。
她开始不住旅馆了,晚上找地方凑合。有时候在天桥底下,有时候在公园的长椅上。冷,但省钱。
白天继续找工作。
又找了几天,还是没找到。
那天晚上,她躺在一座天桥底下,看着黑漆漆的天。
身上只剩五十多块钱了。
要是再找不到工作,她就得回去了。
回那个小县城,回那个饭馆,继续洗碗切菜。
她不想回去。
但她没办法。
她闭上眼睛,眼泪流下来。
第二天,她又出去找。
走到一条街上,看见一个饭馆门口贴着招工。她进去问。
老板是个中年女人,看了她一眼,说会干什么?
她说会洗碗,会切菜,会做菜。
女人说做菜?做过几年?
她说在饭馆干过一年,还上过培训班。
女人上下打量她,说那你炒个菜给我看看。
她跟着女人进了厨房。
厨房不大,但很干净。有灶,有锅,有菜。
女人指着案板上的菜,说随便炒一个。
她看了看,拿起一棵白菜,切了。又切了点肉。开火,倒油,下锅。
炒好了,盛出来。
女人拿起筷子尝了一口。
嚼了嚼,点点头,说还行。
她的心放下一点。
女人说你叫什么?
她说尉迟皎皎。
女人说哪儿人?
她说了。
女人说你住哪儿?
她愣了一下,说没,还没找到地方住。
女人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,说厨房后面有间小屋,以前住人的,现在空着。你要是愿意,可以住那儿。
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她说愿意,愿意。
女人说一个月工资八十,管吃管住。干不干?
她说干。
女人说那行,明天开始上班。今天先安顿下来。
她跟着女人去了厨房后面的小屋。
小屋很小,只有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但很干净,有窗户,有门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小屋,眼眶红了。
谢谢,谢谢老板娘。
女人摆摆手,别谢了,好好干活就行。
女人走了。
她放下包袱,坐在床上。
终于有地方住了。
终于有工作了。
她躺下来,看着房顶。
房顶是白的,很干净。
她笑了。
从那以后,她在那家饭馆干活。
饭馆不大,卖些家常菜。她在厨房帮忙,洗菜切菜洗碗,有时候也帮忙炒菜。
老板娘姓张,人挺好,对她也还行。厨房里还有两个师傅,一个姓李,一个姓王。李师傅话多,王师傅话少,但人都还行。
她每天从早干到晚,累,但踏实。
一个月后,发了工资,八十块。
她把钱攒起来,塞在枕头底下。
第二个月,又发了八十块。
第三个月,也是八十块。
钱越来越多了。
有一天,李师傅跟她说,小尉迟,你炒的菜越来越好吃了。
她笑笑,说跟您学的。
李师傅说你这丫头有悟性,学什么都快。比我们家那个强多了。
她还是笑笑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
有一天,老板娘突然找她。
老板娘说小尉迟,有个事想跟你商量。
她说什么事?
老板娘说我想把饭馆盘出去。
她愣住了。
老板娘说我年纪大了,干不动了,儿子让我回老家养老。这饭馆我想盘出去,你要是想接,我可以便宜点给你。
她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板娘说你自己想想。
老板娘走了。
她想了很久。
接饭馆?她哪有那么多钱?
但如果不接,饭馆盘给别人,她就得重新找工作。
她想了想,去找老板娘,说我想接,但没那么多钱。
老板娘说你有多少?
她说攒了四百多。
老板娘说四百就四百吧。剩下的,你以后慢慢还。
她愣了愣,说真的?
老板娘说真的。我看你这孩子实诚,信得过。
她的眼眶红了。
谢谢,谢谢老板娘。
老板娘摆摆手,别谢了,好好干就行。
从那天起,她成了这家饭馆的老板。
饭馆还是那个饭馆,厨房还是那个厨房,小屋还是那个小屋。但不一样了。
她是老板了。
她开始自己买菜,自己定菜单,自己管账。
一开始很难,什么都不懂。买贵了,卖便宜了,账算错了。亏了一些钱。
但她不放弃。
她学着看市场,学着算成本,学着跟客人打交道。
慢慢的,生意好了。
客人越来越多,有时候还得排队。
她一个人忙不过来,又请了一个人帮忙。
日子越来越好。
有一天,她收到一封信。
信是从小县城寄来的,是那个老婆婆的侄子写的。他说老婆婆去世了,留了点东西给她。
她愣了愣,眼眶红了。
老婆婆对她好,救了她一命,还介绍她来县城。她一直记着,想着有机会回去看看。
但没来得及。
她拿着那封信,坐了很久。
第二天,她跟店里的人交代了一下,坐火车回了小县城。
到了老婆婆家,那个侄子把东西给她。
是个小包袱,里面有几件旧衣服,还有一本泛黄的书。
侄子说这是姑妈留下的,说给你,让你收着。
她接过那本书,翻开来。
书很旧了,纸张发黄,边角都磨破了。封面上写着三个字,她不认得。
她问侄子,这是什么字?
侄子看了看,说寸寸娇。
寸寸娇?
她翻开扉页。
扉页上写着一行字,娟秀的,一看就是女人写的。
她认字认得不多,但能认一些。
她一个一个认。
余,以,罪,臣,之,身,流,落,民,间。
恐,绝,艺,失,传,留,待,有,缘,人。
习,此,艺,者,当,如,凤,凰,浴,火,重,生。
她认完了,愣在那里。
这是一本食谱。
是一本很老很老的食谱。
她翻开来,一页一页看。
全是菜谱,每一道菜都有名字,有做法,有配料。有的字她不认得,但能猜出大概的意思。
她看了很久。
侄子说姑妈说这是她家祖上传下来的,好几代了。她没儿没女,就留给你了。
她捧着那本书,眼眶又红了。
老婆婆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留给她。
她拿着那本书,回了京华。
那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,把那本书翻来覆去地看。
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扉页上的那行字,她看了很多遍。
习此艺者,当如凤凰,浴火重生。
凤凰。
她听说过凤凰。那是传说中的神鸟,能浴火重生,越烧越漂亮。
浴火重生。
她想起自己这些年。
从小被卖,被打,被关,被虐待。十年地狱,好不容易逃出来,又被抓回去,关在地窖里。
她以为自己会死在地窖里。
但她没死。
她跑出来了。
她来到京华,找到工作,有了自己的饭馆。
这不就是浴火重生吗?
她看着那本书,心里有个念头。
她要学这本书里的菜。
全部学会。
把这门手艺传下去。
对得起老婆婆,对得起自己。
从那天起,她每天除了忙店里的生意,就是看那本书。
看不懂的字就问人,问客人,问邻居,问街上的人。慢慢认全了。
认全了就开始学。
有的菜需要很贵的材料,她买不起,就找便宜的东西代替。有的菜做法很复杂,她一遍一遍试,试到自己满意为止。
试失败了就再来,再来,再来。
不知道试了多少次,终于做出来了。
她尝了一口。
好吃。
比她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。
她把那道菜加到菜单上,客人吃了都说好。
从那以后,她又学了很多道菜。
一道一道,慢慢学,慢慢做,慢慢加进菜单。
生意越来越好。
越来越好。
两年后,她攒够了一笔钱。
她把那个小饭馆盘出去,在更好的地段租了一个更大的店。
新店开业那天,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块新做的招牌。
招牌上写着三个字,她亲自起的。
皎月楼。
她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月亮。
她想起小时候,妈妈说的话。
月亮会看着好人,也会看着坏人。
月亮看着她被卖,被打,被虐待。
月亮看着她逃出来,来到京华,一步一步走到今天。
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店。
她叫皎皎,店叫皎月楼。
月亮会一直看着她。
她转过身,走进店里。
厨房里,那几个帮工正在忙着。看见她进来,都喊老板娘。
她点点头,系上围裙,开始干活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晚上,店里打烊之后,她一个人坐在厨房里。
手里捧着那本书,翻到扉页。
余以罪臣之身流落民间,恐绝艺失传,留待有缘人。
习此艺者,当如凤凰,浴火重生。
她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老婆婆说她是罪臣之身,流落民间。她不知道自己是谁,但知道这本书是宝贝。
现在宝贝到了她手里。
她会好好学,好好做,把这门手艺传下去。
她把书合上,放在胸口。
凤凰。
浴火重生。
她就是那只凤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