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之后,皎皎以为自己想通了。
但第二天醒来,心里还是有点乱。
不是怪他。
是那些事,像一根刺,扎在那儿。
不疼,但存在。
他来了。
不是空手来的。
带着一个箱子。
很大的箱子,木头的,看起来很旧。
他把箱子放在桌上,说打开看看。
她看着他。
他说是赫连家的档案。从曾祖父开始,所有的。
她愣住了。
他说你想知道的,都在里面。
她看着那个箱子。
没动。
他说打开吧。
她伸出手,打开箱子。
里面是一叠一叠的文件,发黄的纸,发霉的册子,还有几本日记。
她拿起最上面的一本。
是日记。
封面上写着:赫连敬斋日记。
敬斋,是他曾祖父的字。
她翻开。
字迹很工整,是毛笔写的。
光绪二十三年正月十五。
今日上朝,有人参御膳房总管尉迟明一本,言其以药膳惑主,居心叵测。余思之再三,亦附议焉。尉迟氏,确有过矣。
她看着那些字,手有点抖。
是他曾祖父写的。
参了一本。
她继续往下看。
光绪二十三年二月。
尉迟明被贬出宫,流落民间。闻其家眷亦遭牵连,四散流离。余心不安,然事已至此,无可挽回。
光绪二十三年三月。
夜不能寐。思及尉迟氏之事,余心有愧。然朝堂之上,各为其主,亦无可厚非。
她翻着那些日记。
一页一页,一年一年。
后面还有。
光绪二十六年。
闻尉迟明于直隶病故。其子尉迟安携家眷逃难,不知所踪。余闻之,怅然若失。
光绪三十四年。
太后驾崩,朝局动荡。余告老还乡,不问世事。然尉迟氏之事,常萦于心。若能重来,余必不附议。
她看到这里,眼眶红了。
那个赫连敬斋,后来后悔了。
他写了,若能重来,余必不附议。
她继续往下翻。
后面还有他儿子的日记,孙子的日记。
他儿子写:父亲临终前,拉着我的手说,尉迟氏之事,是我一生之愧。你若有机会,当替我了此心愿。
他孙子写:父亲临终前,也说了同样的话。尉迟氏,成了我们赫连家几代人的心病。
她合上日记,抬起头。
看着他。
他站在那儿,等着她。
她说这些,你都看过?
他说看过。
她说你知道你家几代人,都在愧疚?
他说知道。
她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她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开口。
她说那你呢?
他说什么?
她说你也愧疚吗?
他想了想。
然后他说没有。
她愣住了。
他说我愧疚的,不是曾祖父做的事。是那些年,你一个人受苦。
她还是看着他。
他说上一代的恩怨,我们无法选择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很清晰。
他说但我可以选择的,是这辈子,站在你这边。
她的眼眶红了。
他说哪怕与整个家族为敌。
她的眼泪掉下来。
他伸手,帮她擦掉。
他说你信我吗?
她看着他。
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五年前。
她说信。
他笑了。
那笑容,让她心里那根刺,消失了。
她伸手,抱住他。
脸贴在他胸口。
他说皎皎。
她说嗯?
他说谢谢你。
她没说话。
但心里,很满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抱了很久。
她松开他,看着他。
她说赫连城野。
他说嗯?
她说我也有话跟你说。
他等着。
她说不管你家做过什么,我都认你。
他愣住了。
她说因为你,不是他们。
他的眼眶红了。
他把她拉进怀里,又抱住。
抱得比刚才还紧。
她的脸贴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
咚咚咚的,很快。
她说傻子。
他说就傻。
两个人抱了很久。
然后她推开他,说走吧,送我回去。
他点点头。
两个人走出店门,走在巷子里。
月光照在地上,白白的。
她走着,他在旁边走着,手牵着手。
走到住的地方,她停下来。
他说进去吧。
她点点头,推开门。
进去之前,她回头看他。
他站在月光下,看着她。
她说你明天还来吗?
他说来。
她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关上门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扇门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走了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,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他走着,心里很满。
她说她信他。
她说不管他家做过什么,她都认他。
他嘴角一直弯着。
上了车,车开走了。
屋里,她躺在床上,看着房顶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。
她想着今天的事。
想着那些日记,那些字。
想着他说的话。
上一代的恩怨,我们无法选择。但我可以选择的,是这辈子,站在你这边。
她嘴角弯了一下。
然后闭上眼睛。
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