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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着大章鱼反常的行为，狄景铄脸色瞬间一变，迅速走到散落的汤水旁查看，半晌不语。
“汤有问题？”李元莫问道。
“是人有问题。”狄景铄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，似乎在缓解某种情绪。
他缓缓站起身，看向李元莫。
“狄子？”李元莫皱起了眉，“发生了什么？”
“你想去哪儿，莫莫？”他问道，“我找人送你离开。”
“我们见面还不到半天，你就要赶我走？”李元莫笑了笑，把手摁到了他的肩膀上，“要走也是我们一起走。”
狄景铄抿紧了嘴巴，眼神凶狠可怕。
李元莫甚至听到了他掌心骨骼咯吱作响的声音。
“唐容是水系异能者，对吗？”他忽然问道。
狄景铄闭上了眼，眉头紧锁，有种无能为力的疲态，过了很久，他终于点了点头。
“你让我不要接近水，还把自己的房间布置成一个没有门窗的金属牢笼……都是为了防止他的入侵。”
李元莫看向被大章鱼打翻的饺子汤，里面的液体无风自动，像是某种黏软恶心的软体昆虫般在地上蠕动起来，这东西如果真的被吃到肚子里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——唐容根本没有想遮掩自己对李元莫下手的事实，他在挑衅他。
李元莫觉得有些纳闷，他和唐容从前根本没什么交集，对方的恶意究竟是从哪儿来的？
如果他没猜错，唐容应该是喜欢狄景铄的，从他唯唯诺诺卑微的态度中就可以看出来——总不能是因为李元莫让狄子在饺子汤里放了香菜吧？
“整个南汐市的水源都被他和手下那群家伙垄断了。”狄景铄说道，“这里所有的人想要获取水都必须成为他的附庸。”
水是救命的圣物，也可以是杀人于无形的阴毒之物，它是无孔不入的监视器，又是每个人类生存的必需品。
李元莫已经可以想象到，那个容貌清秀的少年，在南汐市是多么只手遮天的存在。
“为什么你会特意提醒我别接触浴室的水……”李元莫喃喃道，“那里的水有问题。”
他将目光移向狄景铄，忽然一把掀开了他单薄的长袖。
他结实的后背上有一片花纹繁复的刺青，那刺青中央是个青面獠牙的邪神，祂双目猩红，一手擎着一只骷髅头，另一只手则向下掀起滔天巨浪，那些象征着巨浪的青蓝色花纹铺满了狄景铄的整个背部，在脖颈脊骨处消失。
“我刚才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情。”李元莫的声音似乎很平静，手心却冰凉无比，“我的油箱里莫名其妙地出现了水，被我挟持的那个男人明明不是异能者，头却在遭到攻击的一瞬间变成了水，狄子，这是怎么回事。”
“你不是猜到了吗，莫莫。”狄景铄勾了勾嘴角，放下了自己的衣服，“所有经由唐容处理过的水，都多了一些东西，哪怕是不小心误饮，都会变成他的忠心耿耿的拥趸和奴仆，同时，他们也可以向他换取一些操控水源的力量。”
而这些力量的外显就是青蓝色的纹身，当纹身占据了那些拥护者的整个身体后，他们就会将自己的身体和意志全部奉献给力量的主人。
因此，明明南汐市的条件已经如此恶劣，但仍然有很多的幸存者待在这里，因为他们的身体已经对这里的水成瘾了。
“莫莫，我不能离开这里。”狄景铄垂下眼睛，又露出了那种懒怠的神情，“金属是杀不死水的。”
他对待唐容的态度恶劣蛮横又冷漠，恰如刚硬锋利的刀枪斧钺，唐容看似卑微又可怜，但本性就如同阴毒缠绵的水一样，会无孔不入地包裹着猎物的身体，直至它窒息或腐烂，不死不休。
厨房里忽然传来灶台关火的声音，一股热腾腾的香气扩散到二人的鼻尖，李元莫的胃嗅到了熟悉的香气，小小地“咕”了一声。
他陡然回过神，发现床底的大章鱼已经偷偷溜出来了。
它没有打扰二人，在卧室的地面上留下了一道灰扑扑的长痕，一路蔓延到厨房里。
“死了这条心吧。”李元莫冷淡地转过身向厨房走去，“我是不会离开的。”
他还没有弄清楚自己的发小在上一世发生了什么，绝不可能善罢甘休，不过，他心中已有猜测，这件事和唐容脱不开干系。
大章鱼正在桌子上摆食物，它把狄景铄拿出来勾引它的速冻汤圆和罐头煮了一锅甜汤，还用三包线面做了清汤面，面上卧着白嫩嫩的荷包蛋，还撒着小葱花。
因为都是一些很简单的食材，它的爪子又多，所以做得非常快。
大章鱼把荷包蛋堆满尖的留给了自己，有三个蛋的给了李元莫，卧了一个蛋的推给了狄景铄。
“？”狄景铄看着自己面前的碗，又看了看李元莫的，抬手从李元莫碗里夹走一颗蛋。
“那锅饺子汤怎么处理了？”李元莫用筷子拌了拌面条，随口问道。
他又想起刚才那摊恶心的液体，忽然有些反胃。
大章鱼正在认真地卷面条，闻言挑起一根爪子，指了指他们身后。
李元莫下意识回过头，却看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场景。
那口煮过饺子汤的锅已经被大章鱼扔到了一边，里面的东西已经消失了，一根黑黝黝的干枯枝条安静地把自己的根系插在了汤里，将里面的汤吸得一干二净。
“莫莫，这是你召唤的？”狄景铄皱眉看着眼前的一幕，猛地站起身，“这个丑东西在乱吃什么？”
只有李元莫知道自己心里此刻的震惊——这个被他偶然召唤出来的枝条，难道不是只能吸食异种的力量吗？还是说，它来者不拒，无论是异种还是异能者的能量都可以吸收？
他放下了筷子，和狄景铄上前查看情况。
锅里的液体已经被吸得一干二净，只留下一锅煮破了皮儿的饺子。
狄景铄翻开李元莫的衣服下摆去看他的背，没有发现有被水系异能侵蚀过的纹身痕迹。
“太莽撞了。”狄景铄拧眉批评，“万一被他缠上怎么办？”
李元莫有口难言，他现在还不能告诉狄景铄这个东西并不受他的控制。
他总觉得这个房间并不是那么安全。
两人确定黑枝条没有出现什么问题，又回到了餐桌上。
李元莫重新拿起筷子，低头准备吃面的一瞬间，没忍住笑了出来——他碗里又多出两只圆溜溜的荷包蛋。
大章鱼把自己的蛋分给了他两个。
吃完饭后，已经是晚上九点。狄景铄似乎还有其他任务，交代了他几句，就又匆匆地离开了这里。
他的房间很大，占据了一整层楼的空间，只是因为平日用不着，大部分的房间都上了锁。
李元莫随便挑了一间套房休息，大章鱼则跟在他身后慢悠悠地爬进了房间。
它身上还残留着从上一个床底钻出来时沾的灰，边爬边往下掉渣。
“冷库里的水不能再浪费给你洗澡了，狄子还要喝。”李元莫为难地看着大章鱼低落的模样，忽然想起了幸福蛋糕店。
“去找王大娘好不好？她那里有水，还有点心。”他压低声音提议道。
谁知，大章鱼的反应忽然变得很激烈，摇着触爪就要往他床下钻。
眼看这个洁癖精为了不进画里，连卫生都不管了，李元莫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可是这里的水他又不敢贸然使用，万一中了唐容的招，那就惨了。
他思考了一下，从画里召出了三颗小指甲盖大小的蓝色石子。
这是上一次大章鱼从地里刨出来的水属性的元石，他临行前留给了裴哥几颗，为了以防万一，自己也留下了三颗。
水系的元石可以纯净被异种力量污染的水源，他原本想节省下来，等到关键的时候使用。
可是现在他很好奇这些元石能否清除唐容在水里留下的力量。
于是他放了满浴缸的水，扔了一颗元石进去。
小小的石子掉入水里，溅起一点水花，很快便消失不见。
乍一看，水里没有出现任何变化。
大章鱼正搂着一瓶沐浴露守在浴缸旁，安静地等待李元莫做实验，等石子彻底融化后，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，欣然地抬起爪子爬了进去。
看它的反应，元石似乎是起作用了。
李元莫并不怎么高兴，只是沉默地盯着大章鱼在水里揉搓爪子，脸色有些白。
可是据他前世的了解，元石是被清除了异种污染的能量石，它能够净化水源是因为天生与异种污染相互排斥。
而它此刻净化了被唐容处理过的水，是不是说明……唐容可能被异种污染了呢？
如果这样想，那一切事情都变得合理起来。
一个水系异能者为什么能够同化其他人类的身体，甚至还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他们的意志？
因为这并不是水系异能，而是异种的精神污染。
大章鱼搓出了满池的泡泡，身上的灰尘被清洗一空，空气中充斥着一股香甜的梅子沐浴露的味道。
它惬意地微眯着眼睛，触爪灵活地在浴缸里打转。
下一秒，它的爪尖碰到了一点温热光滑的皮肤。
“挪一挪，给我腾个位。”李元莫把衣服叠好放在一边，挤进了池子里。
他的元石不多了，每一颗用起来都要精打细算，之前赶路时间匆忙，他也没有好好地洗个澡，这池水可不能浪费。
大章鱼倏然把自己团成一个球，八条爪子瞬间消失不见。
李元莫被它激烈的动作吓了一跳，惊诧地瞥了它一眼——只见它隐没在泡沫下的脑袋粉嫩又红润，看起来心情并不糟糕。
于是他放心地坐了下去。
“帮我擦个背。”他扔给大章鱼一条毛巾，自己则抓紧时间开始洗头。
大章鱼颤颤巍巍地勾过那条毛巾，举在空中好半天，才犹犹豫豫地贴上去。
这家伙的力气着实有点小，那胆战心惊的模样就像在擦一盏精美脆弱的瓷杯，李元莫被它搓得直泛痒痒，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他伸手在水里捞了半天，好不容易才捞出一根落单的触爪。
“用点力气，像我这样搓——”李元莫用了点力气，把那条可怜的触爪搓得直发抖，肉眼可见地越来越红，慢慢瘫软在了他的掌心里。
他看着那根在狄景铄的攻击下都毫发无伤的爪子，迟疑地问道：“……我搓疼你了吗？”
大章鱼虚弱地摇了摇爪子，重新接过毛巾，开始在李元莫的身上认真实践起来。
它是个细致体贴的章鱼，学习力非常强，擦背擦得一丝不苟，力道又很舒服，把李元莫搓得有些昏昏欲睡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，它的爪子从水下偷偷溜了出来，一根贴在浴缸边沿防止李元莫磕到额头，一根卷着他的腰怕他栽进水里。
除了认真搓澡的那根爪，剩下的都在轻轻拍着水花，看起来愉快又惬意。
李元莫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，他比想象中更信任这只大家伙。
没过多久，他的脑袋就抵着浴缸边沿的触爪，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浴缸里的泡沫太多，他们洗一遍是无法冲干净身体的。
大章鱼红着爪子把李元莫从水里抱出来，将一池脏水排了出去。
它把浴缸仔仔细细地清洗了一遍，又从花洒里放出了一缸新的水。
一种细微如蚊蝇嗡叫的声音从水中传来，平静的水面泛起怪异的小涟漪。
那是人类无法听到的混乱烦躁的鸣叫，它会在不知不觉间影响人类的神智，侵蚀他们的肉体，直到让那纯粹的血肉被污染成为它们繁衍分裂的温巢。
李元莫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，感觉到一丝怪异的烦躁，于是他眉头蹙紧，扭动了几下脖子，似乎快要醒过来。
大章鱼看着那满浴缸的水，黑黢黢的圆眼睛闪过一丝幽绿色的光芒。
一瞬间，水中沸腾般冒出无数气泡，接着回归平静。
那怪异的嗡叫消失了，这池水变得普通又清澈。
或许有一点不普通。
它现在的温度是39度，一个足以让人类感到温暖安全的温度。
大章鱼抱着满身泡沫的李元莫，心满意足地爬回浴缸里，又举着小毛巾仔仔细细地帮他擦起了身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