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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沈司令……那个医疗员出来了。”他赶忙对着手机恭敬地说道。
李元莫盯着他手里的东西，一时拿不准该叫它手机还是通讯器——灰黑色的机身带着厚重的金属质感，线条硬朗，造型奇特。1999年的通讯技术本就有限，在这与世隔绝、连信号都难觅踪迹的雪山深处，它竟能穿透风雪与外界通讯，看来是军方的专业设备。
“让他接电话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平静又冷漠。
这里信号不稳，对方的声音中带着点电流，有些失真，但依然能听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。
李元莫接过通讯器，入手冰凉又沉重。
“沈司令？”他喊道。
“峥戎叫你莫莫。”对面的沈司令道，“我问过了你的家人朋友说，他们说你从小到大都没有这样的小名或绰号。”
李元莫消声了——他才出现在基地多久，外面竟然就已经开始调查原身的背景。
“还有，我怎么不知道你的医疗车上配有智能机械助理。”沈司令耐心地问道。
“这很难解释。”李元莫赌错了，这位沈司令虽然人不在这里，但是基地里的一切仍然时刻在他的掌控之内。
“见过了婉君吗。”对面的人丝毫没有追究的意思，语气平静得让人不安。
“见过了。”李元莫回道，他猜“婉君”就是夫人的名字。
“她瘦了没？”他问。
“没瘦。”李元莫回忆起夫人毛茸茸的体型，以及吃水草时大快朵颐的愉快模样，觉得她大概没有怎么亏待自己。
“天冷了，她在哪里住？”他又问，“今天和你聊什么了？有提到我吗？”
李元莫竟然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些满意的意味。
——之前和孽子聊天，那只小黑章鱼只有挤在角落里自闭的份，沈司令无论问什么都得不到回答，把它问得恼了，还会损失一支通讯器。
现在终于找到一个有对话能力的人了。
“夫人没有生病，但是大少爷发烧了。”李元莫道。
“装的，别理他。”沈司令继续追问，“婉君提到我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李元莫回答。
“还是那么小心眼。”沈司令点评道，“车里的药记着给她定点投喂，可以缓解污染痛。”
李元莫应了一声。
“行了，把电话给峥戎。”
李元莫刚扭身，就看到身后正在啃饼的小男孩。
几句话的功夫，他已经吃掉了三块饼，因为吃得太急，有些噎到了，正在轻轻打嗝。
李元莫带着通讯器走进房间，关上了门。
“嗝。我吃完了，莫莫。”大章鱼汇报了自己的战果。
“消消食。”李元莫给它舀了一碗海带豆腐汤。
“峥戎？”通讯器那头短暂的停顿后，喊出了儿子的名字。
出乎意料的是，他竟然收到了回应。
“唔。”
“听说你化成人形了。”沈司令道，“很好。”
听到这句话，李元莫不知为什么，竟觉得有点滑稽，没忍住勾了下唇。
小鱼看他心情不错，终于找到了机会，立刻软绵绵地往他怀里钻。
“峥戎？”沈司令耐心地重复了一遍。
“我化成人形了，但我不会跟你离开。”小鱼道，“我要陪妈。”
“这是我们的约定。”沈司令道，“你妈妈现在没有工夫照顾你，她需要休息安养。”
“不去。”小鱼拒绝得很干脆。
“理由？”
李元莫觉得这对父子的相处方式相当诡异，沈司令完全没有考虑到一个刚化作人形的小章鱼，为什么能如此流畅地说人话。
沈峥戎也丝毫没有遮掩自己异常的意思。
两个人之间的对话既生疏又熟稔，气氛带着种剑拔弩张的凝滞，让他有点尴尬。
“我离开这里，所有人都会死。”小鱼问道，“这是理由吗？”
“我会给他们的家人一笔丰厚的抚恤金。”沈父语气平静，“他们知道你的身体情况，我不可能放他们活着回去。”
李元莫终于知道自己刚才感到的那种违和是怎么回事了——即使沈司令知道他身份疑点重重，依然没有追究到底，并不是因为他有多信任自己，而是他压根没打算让自己活着出去。
不仅是他，整个基地的人，都是有来无回。
他忍不住回头看郁唯庸。
他正在安静地吃着那块蔬菜饼，对通讯器那头沈司令的话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异样。
他又想起了郁唯庸为了得到沈峥戎的一根胳膊，卸磨杀驴，害死了两支异能者小队的事情。
“你这样做和畜生有什么区别？”李元莫问道，“他们都是听从了你的命令来这里的。”
“这么说也没什么问题，毕竟我的儿子是一条章鱼。”沈司令冷冷道，“要是让这个消息传出去，我就真成老畜生了。”
李元莫：“……”
“妈要死了，我要陪着她。”小鱼又问，“这是理由吗？”
对面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沈司令问，“什么叫快死了？”
小鱼不说话了。
他爬上李元莫的腿，阴郁的小脸安静地埋在他的怀里。
“她身上的污染力量太过狂暴，已经快控制不住了。”郁唯庸好心回答了父亲的话，虽然此时的他还不认得自己的二儿子。
控制不住力量不会让这只异种死亡，但是会让她变成一只没有人性、残忍冷酷、行为疯狂的怪物。
见过栗婉君的人都知道，她是个温吞又好脾气的人，但是她从不会让自己变得狼狈，即使变成怪物，她也会做一只很美观的怪物。
对于她来说，失控是比死亡更讨厌的事情，所以在失控之前，她一定会为自己选择一个更体面的结局。
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。
“把我新送去的药立刻注入她的体内，那是国外顶尖专家研制的抗污染药剂。”沈司令说，“这项实验的研究已经很成熟了，我们要相信科学。”
狗屁的科学，如果异种实验真的成熟，二十几年后的沈峥戎就不会在实验室被异种污染，末日也不会爆发，李元莫更不会被带到这个地方来。
沈司令是个冷静的人，他应该很清楚妻子的情况，日复一日的送药、询问只是在自欺欺人罢了。
李元莫心里有些错愕。
夫人快要死了？
他怎么一点也没看出来？
——但如果是这样的话，那一切就说得通了。
或许小鱼妈妈正是预感到自己快要控制不住体内的污染力量，所以才选择分离出这段时间，让自己的生命停留在濒临疯狂的前一刻。
但是，这样的逃避真的能长久吗？
或许为了孩子，她能坚持，但是，这种坚持很快就会变成徒劳。
和她一起共同分担异种污染的分支体们，受不了日复一日的折磨，有两个选择了自杀，这意味着原本由它们共同承担的污染，分摊到了其他的分支上。
八个截然不同的生物共生一体，本就是概率趋近于零的奇迹——就连那些研究者，恐怕也参不透背后的原理。这或许是某种能量场的精妙制衡，可如今，这脆弱的平衡已然失控。
夫人承受不了这样的力量，她已经预感到自己即将失控，这是连循环时间都无法消弭的污染暴乱。
——就像它白色的皮毛里越来越多的驳杂的银灰色一样。
“她什么时候出现异常的？这种情况持续了多久？基地的人没有给她定时喂药吗？”沈司令又问道。
“你为什么不亲自来看看？”李元莫道。
“我他妈进不去！”一瞬间，对面的男人陷入了暴怒，“进不去！婉君封锁了上雪山的路，飞机、汽车，雪橇，甚至徒步，她什么都不让我进！我连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！”
李元莫的耳朵立刻被一双小小的手捂住了，他听不见通讯器里的话，只看到了怀里小男孩露出不满的表情。
他水红色的嘴巴一张一合，对沈父说了句话。
李元莫没听到他说了什么，等小鱼的手从他耳朵上挪开时，对方已经挂了电话。
“走吧，莫莫。”小鱼说道，“去见妈妈最后一面，我们该离开了。”
“这么快吗？”李元莫有些诧异。
“这里支撑不了多久的。”郁唯庸道，“维持时间的分离需要耗费巨大的能量，夫人估计很早就支撑不住了。”
李元莫摩挲着小鱼的背脊，心里想，他大概知道夫人一直隐瞒着他的事情是什么了。
她花费了巨大的代价让李元莫来到这里，只是想央求他做一件事情。
——把小鱼带出去。
作为小鱼未来的爱人，他是除了夫人以外，最爱这个家伙的人。
他一定会不惜任何代价，把这条孤独的小鱼带出时间轮回的诅咒，避免与这里共同覆灭的命运。
李元莫的到来，不是夫人的愿望，而是一份遗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