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元莫临走时,留下了两根小蛇藤,指挥它们把店里收银的积分箱凿了个洞,一颗颗圆滚滚的积分卡顺着洞被它们偷渡了出来。
他来得有些迟,城卫队的人已经开始粗暴地驱逐围观者。
令他意外的是,店里的人还没发现自家店铺失窃了,此刻闹得沸沸扬扬的是另一件事。
从别人零星的讨论中,他把故事的原委拼凑了个大概。
早餐店里面的某个店员得罪了某个大人物,人家嫌他手脚不干净,让他用水把手洗干净。
“刚烧开的水哦,还冒泡呢。”有人啧啧道,“估计他是想在店里烧好,带回家里用,省点柴,可是人家说他手不干净,要是他不把手放进水里去洗,就要把他的头剁下来煮。”
“他得罪人了?”
“就那群脸上长屁眼的东西,欺软怕硬,天天克扣新人的工资,得罪人太正常了……”
李元莫听得意犹未尽。
他摸出那两块积分币,随意抛了抛,在路边的一个小摊停下。
摊上卖的是些小摆件,似乎是用某种特殊的泥土捏出来的,细腻滑润,丝毫没有开裂,造型也是惟妙惟肖,相当逼真精致。
摊主是个脸冻得发青的老头,他穿着单薄的中山装,坐在小马扎上,脸上戴着副摔裂的眼镜,看起来不像个手艺人,像个知识分子。
这些泥人都是他做的,刚下了雪的天气,小泥人被寒天冻得结结实实。
李元莫蹲下身选了半天,买了只花脸的小不倒翁,轻轻一推就在地上咕噜咕噜打转。
一只一个积分,他买了两只长相相似的,揣进了兜里。
“爷爷,奶奶煮了汤,你吃点。”一道清甜的声音从摊子边传来。
李元莫浑身一僵,条件反射般竖起汗毛。
他猛地一扭头,把摊上的爷孙吓了一跳。
中山装老头瞅了他一眼,把发黄的保温壶盖好,退回了孙女怀里。
“你和奶奶去吃,我不饿。”
“骗人,奶奶说你早上就没吃东西。”小姑娘用花绳扎着马尾,脸蛋冻得干红,十七八岁的模样,身上的衣服一层套一层,花纹是不符合年龄的老气,但是洗得很干净。
李元莫用见鬼般的眼神看着女孩那张“熟悉”的脸,有一瞬间,仿佛又回到了前世的那段狼狈的逃亡时光。
他见过这个小女孩。
或者说,前世很多幸存者都见过她——那时的她已经是个相当有名气的A级异种了。
幸存者们把她称为“孕女”。
一个身高三米,腹腔臃肿巨大的喜爱在荒野游走的异种。
她造成的危害并不算大,因为她只攻击特定的人——成年、英俊、独身的、非异能者的男性。
李元莫:“……”
他被她追杀了三个月。
关于“孕女”的出现,有很多版本,有人说她被负心汉搞大了肚子,又因难产而濒死,因此怨气横生,变成了一个大肚子孕妇异种,向那些和负心汉长相相似的人复仇。
还有人说她痴情未改,想要挽回那个抛弃她的男人。
但是李元莫敢肯定这些人的猜测是错误的。
因为“孕女”在追杀他的时候,一直在叫他……爸爸。
他或许是唯一一个成功逃脱了孕女追杀的普通人,也是唯一一个活着见过她“孕肚”真容的人。
她的肚子沉重硕大,并不是装了小孩,而是装了两个成年人类。
李元莫曾与她有过一次不足三十厘米的近距离接触。
她那高高隆起的肚子上,爬满青紫色的蛛网般经络,皮肤表层凹凸不平,清晰地印着两张干瘪扭曲的人脸。那两张脸像是要挣破皮肉钻出来似的,张开巨嘴,试图把他的脑袋咬下来。
在濒死关头,他听到了孕女幸福的喟叹:“爸爸,咱们一家终于团聚了。”
孕女把自己的头颅保护得很完整,大概是为了让她的父亲认出她的身份。
那只异种的脸部肌肤细腻红润,甚至连声音都是甜润的——和小摊上这个满眼好奇的女孩一模一样。
“爷爷,这是谁呀?”见李元莫直直地盯着她看,她羞赧地垂头问道。
“买东西的。”老头眼神很犀利,站起身利索地收摊,把孙女挡在自己佝偻的背后,“走,回去。”
李元莫下意识跟了上去。
爷孙拐了个弯,在零件厂对面一处发霉阴潮的角落停下来。
一个老太太正在那里支着一口锅煮食物。
她煮的东西黑黄一团,无论是摆在案板上还是汤锅里,都没什么食欲,但也有不少人过来买。
老太太的腿脚不便,倚着破木拐杖在不大的塑料棚下艰难地忙活。
李元莫刚才也看到了这个小摊,这种野摊不像之前那家餐饮店一样正规稳定,每天都需要上交三个积分才能在这里摆摊卖东西。
这一家人一看就没什么余钱招帮工。
中山装老头不会做饭,笨手笨脚地干了一阵,险些摔了碗,被老太太生气地推离了灶台。
他有点尴尬,不满地拖着自己的布包在旁边继续摆摊卖泥人——他这种是不用交积分的,看见管摊位的管理员出现,立刻收拾东西离开就可以。
老头嘟嘟囔囔地抱怨着妻子,很快就发现了站在不远处的李元莫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老头皱起了眉,“泥人儿不管退换。”
李元莫摇了摇头,问道:“您这里招工吗?”
女孩刚去帮奶奶打水回来,看见他,脸倏地一下红透了,一边干活,一边忍不住偷偷看他。
“不招!”老头有些想发火,但看着李元莫是个人高马大的青壮年,还是忍住了,他冷哼了一声,不再理会他。
李元莫也没强求,他只是对“孕女”变异前的生活轨迹产生了兴趣,外加有些担心她再次异变后追杀他——
算了,大不了之后多来看看这爷孙三人,试试能不能改变他们异变的结局。
零件厂的大门又有了动静。
负责人毕恭毕敬地引着几个人从大门口离开,脸上笑意殷勤得有些夸张。
那些人有男有女,大都穿着干净气派,不像是在下城区生活的人。
李元莫默默看了一会儿,发现其中一个身材极其高大的男人,在短暂停留后,竟然调转方向,向着老头老太太的摊子走来。
“锐哥。”孕女清脆地喊了一声。
李元莫一激灵,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——他对这个女孩的声音已经是本能的恐惧了。
“大爷,大娘。”高大的男人淡淡地喊了一声,“今天生意怎么样。”
李元莫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男人带给他的感觉,只觉得莫名有些熟悉。
可他敢确定,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