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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元莫再次见到了三号，它的身体外壳已经被装了回去，密密麻麻的数据线把它和身下硕大的操作台连接在一起，那双亮晶晶的金黄机械眼此刻黯淡黑沉。
它像尊没有生命的死物一样竖在操作台上。
——严格意义上来说，三号本来就没有生命，它的行为性格有一半是以幼年狄景锐为原型设定出来的程序。
虽然狄景锐再三强调，他小时候根本没有三号那么贤惠可爱又爱干净，只是因为遭逢巨变，寄人篱下，为了让自己和弟弟不被老狄抛弃，所以装得懂事了一点。
李元莫觉得，三号和其他机器人都不一样，即使老狄用再严苛精密的手段造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四号、五号或者六号，他也一定能发现它们的不同。
三号就是三号。
老狄并没有停留太久，它确定青年的眼泪彻底止住后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把修理室的钥匙交给了他。
“我今天还有很多工作，收废品或者其他之类的。”老狄眨了下机械眼，“小孩子应该有自己的私人空间，我懂的。”
李元莫再也没心情等一个没有任何信号的邀约了，小鱼说不定像个睡美人一样等着他去拯救呢，他不该生出不切实际的期待。
他点了点头，坐到了三号身边。
三号是个很精致的小机器人，它每天都会用湿手帕把自己的外壳擦干净，即使和李元莫奔波了那么久，它的机械壳子依然连条刮痕都没有。
可是现在，因为被主人反复拆卸检查，它本就劣质的漆面被蹭出道道锈痕，像是醒目的瘢痕。
李元莫摩挲着它粗糙冰凉的外壳，想着等这个家伙清醒过来，一定要给它换个漂漂亮亮的新壳子。
他靠在三号身上安静地发呆，很想思考些什么，但是这段时间他思虑太重，又实在担心三号的情况，怎么也无法集中精神。
脑袋中一片混沌，乏累的情绪像潮水翻腾，搅弄着他的思绪。
“三三。”李元莫小声说道，“你要是能醒过来，我就给你加工资，一天十颗元石，一颗吃一颗扔着玩，我还会说服老狄给你换你喜欢的金色壳子，然后给你做个大大的鸡圈。”
机器人没有回应他，昏暗狭窄的修理室里只有三号身下的操作台亮着刺眼的光，中心控制面板上不断滚动着一串串复杂的数据，三号的胸口有节奏地发出“滴滴”的鸣音。
李元莫盯着台面交错的线路，困倦地闭上了眼。
他只想靠着三号休息一下，可等他再次回过神来，已经是三四个小时后。
他揉着脖子，吃力地站起身，肩颈因为长时间斜靠在三号身上，稍稍一扭动便酸胀无比。
身上黏糊糊的，他伸手一摸，摸到了一背的冷汗。
李元莫盯着手上湿漉漉的潮痕，胳膊被阴冷的室温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，脑袋也后知后觉地昏沉鼓痛起来。
这里实在太阴冷，他有点发烧了。
“咔。”
耳边传来一声清脆突兀的响动，他扭头去看——
没有任何变化，如果硬说有什么别扭的地方，似乎是三号的左臂要比刚才抬得高了一点？
只是那弧度太轻微，李元莫凑近仔细观察，越看越觉得只是错觉。
忽然，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。
“莫莫。”狄景铄敲了敲修理室的门，声音无聊又烦躁，“这条狗为什么一直缠着我？”
黑背委屈的呜咽拖得很长，叼着狗绳可怜巴巴地蹲在男人脚下。
李元莫缓缓站直，用困惑的目光盯着三号，像在看一道难解的谜题。
“三号，是你动了吗？你想告诉我什么？”他轻声问道。
小机器人仍然维持着一成不变的姿势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李元莫疑神疑鬼的臆想。
“莫莫？”狄景铄迟迟得不到回应，声音沉下来，“说话，怎么回事？”
“我很好。”李元莫的眼神在凌乱昏暗的小修理室转了一圈。
这是老狄临时找来的小房间，因为三号的故障来得迅猛仓促，它没来得及整理，所以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零件和机械，还隐隐散发着化学药剂的刺鼻气味。
三号被放置在操作台上，身下是一块看不出构成的银色台面，盘面排布着密集的数据屏和控制按键，是老狄从画册里带出来的家当。
等等——老狄为什么不把三号带回画册里修理？
李元莫后知后觉地思考起来。
他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着实颓废得不像话，竟然会忽视掉这么反常的事情。
“集会要开始了，我一直在等那个和你约会的人。”门外的狄景铄幽幽说道，“他怎么还没到。”
“……”李元莫无奈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，“我还有事，你先去玩，晚点我就去找你。”
他现在脑子很乱，如果搞不清楚这些奇怪的状况，他根本没心情做其他事。
外面的家伙沉默了片刻，冷笑一声，紧接着，屋里的青年听到一声轰然巨响。
狄景铄一脚踹在门上。
“狄景铄！”李元莫气得要死，“你要造反吗？！我要让狄大哥和裴哥揍你！”
本就不牢靠的门锁连着门框，被男人一脚踹下，带出一堆木屑，整扇门有气无力地耷拉下来，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。
李元莫可不想让这个家伙毁了修理室的门，只能铁青着脸冲到门口，拉开了门。
狄景铄正试图踹第二脚，被李元莫猛抱住了腿。
狄景铄拎着他的衣领把他提起来，细致打量了一圈，确定他没有受伤，才松了手。
“是老头子让我来找你的。”他挡住李元莫揍他脑袋的手，不耐烦地解释，“他说三号的外接监测仪有异动，让我来看看情况。你说话的声音有点奇怪，我还以为你出事了。”
老狄身上有实时监测仪器，可以在外出时随时观察三号的情况，在半个小时前，机器人出现了微弱反应。
李元莫余怒未消，对准这家伙的屁股狠狠踹了一脚。
身旁大狗又呜呜咽咽地叫起来，把自己的狗绳往李元莫手里递。
“集会要开始了，你要是没人约就和我一起去。”狄景铄冷冷道，“别再找借口，我最近得罪你了吗。”
李元莫敏锐地感觉到了狄子的委屈，他向来不屑去表达自己被人单方面嫌弃推拒的不爽，但并不代表不会受伤。
这让他生出些无奈，他看着狄景铄黢黑阴沉的瞳仁，揉了揉脸，转身用半报废的门锁用力锁上了修理室的门。
狄景铄看他动作慢吞吞的，等得不耐烦，用水链把门框裹了一圈，牢牢地封锁了起来。
“走。”他说，“玩去。”
“咔。”
被锁住的房间里，机器人用尽最大的力气，再次把手臂向上抬了一些。
金黄色的电弧顺着它身上的线缆向操控台的显示屏艰难地挪过去。
李元莫抱怨的声音越来越小，趋近于无，那充斥着复杂图案与数据的控制板骤然大亮，一行带着噪点仿佛接触不良的金色字迹虚弱地闪烁起来。
【快逃，好吗。快逃，好吗。快逃，好吗。快逃，好吗。快逃，好吗。】
那字迹越闪越急促，仅坚持了十几秒，便像是耗尽了最后的力气般不甘地消失了。
机器人放下了手臂，一切归于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