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元莫再次醒来时是在床上,床板被垫了一层柔软的被褥,睡起来比之前舒服很多。
重现记忆光点让他透支了全部的精神力,七窍流血,当场昏厥过去。
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,眼前始终是浓稠的黑暗,什么梦也没做,他分不清这算幸运还是不幸。
房间里黑压压一片,他盯着潮湿老旧的天花板,额头泛着一阵接一阵绵长的钝痛,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床尾坐着一个人。
“喝点水?”狄银麟见他眼珠微动,体贴地递上了手里的杯子。
李元莫扶着床坐起身体,脸上脖子里的血渣已经被人擦干净了。
“元莫,你还好吗?”老狄问道。
李元莫盯着它温和的笑脸看了一会儿,点了下头。
“我知道,你现在有很多疑问。”老狄道,“我们可以一个个解决。”
“你先前说,九号舱曾偷听到了沈峥戎和小鱼的对话,是指小鱼说它在前世杀了我的事情吗?”
老狄顿了一下,笑着重复道:“前世。”
李元莫黑黢黢的瞳仁盯着它,面无表情。
“前世今生,是种很体面的说法。”狄银麟赞道,“过往的遗憾和恩怨尽化作云烟,一切回到旧日秩序,带着记忆的幸运儿能够规避曾经的磨难,走上一条崭新的光明之路。”
“听起来真不错。”它说道,“但你有没有想过,你经历的一切可能并不是‘前世今生’。”
“曾经没有想过,只觉得我自己很幸运。”李元莫道,“但是不知道为什么,即使重来一次,我也没吃到重生者的预知红利,遇到的每一件事、每一个人都让我猝不及防。”
他声音很轻:“……疲于应对。”
“现在你明白了吗?”
“明白了,原来我不是重生啊。”李元莫耸了耸肩,“是时间回溯,沈峥戎付出了巨大的代价,把一切拨回到了那一天。”
“带着记忆回来的只有你和沈峥戎先生两个人。”老狄说道,“从某种意义上来讲,这就是属于你们的重生。”
“岂止。”李元莫语气淡淡,“他为了不让世界线回到既定的轨迹上,还做了很多事情。”
“我以为你会憎恨他,恐惧他。”老狄诧异地观察他的表情,“你看起来很平静。”
“我不憎恨他,也不恐惧他。”李元莫点了点头,“但是我讨厌它三番五次地欺骗我,并且不会再信任它。”
老狄叹了口气,没再说话。
“你呢,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?”李元莫问道。
“我来找东西。”老狄似乎早就猜到他会这么问,面色不改,“沙城主的身体里有很多玄奥的知识,我刻意让他把三号作为能量中枢,以此入侵他的体内获得这些信息。”
“很厉害。”李元莫赞道,“那你知道,三号现在怎么样了吗?我们该怎么解救它。”
“不急。”老狄温和道,“我还没找到我想要的东西。”
气氛骤然沉默下来,一种隐匿在平淡气氛中的压抑晦暗在这刻终于找到了出路,激荡出令人窒息的紧张感。
“不急。”李元莫忽然笑了,“老狄,真的不急吗?”
狄银麟盯着他握着杯子的手,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太过用力,以至于失去了血色,李元莫在极力抑制他愤怒的心情。
在这一刻,这个青年才终于显出了几分常人应有的挫败感。
“元莫,冷静点,会好起来的。”狄银麟终于如愿以偿地说出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开场白。
李元莫猛地把杯子掼在地上,却没有发出脆裂的声音。
趴在他脚下打盹的大蛤蟆被砸个正着,“咕咕呱”地从地上跳起来。
“它是你的孙子。”李元莫皱着眉,声音不可抑制地发起抖来,“你就这么把它卖掉了……根本不管它的死活……”
老狄唇边的笑意敛去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刺痛般的焦虑与无奈。但李元莫很清楚了,这副逼真的神情不过是它预设的程序——因为这种反应,最有利于缓解谈话对象的愤怒。
“它是工具,元莫。”老狄斟酌着说道,“我把它称为孙子,是为了让你们更好地接纳它。”
不可否认,正是因为有三号的存在,李元莫对于它这个失去感情的异种才更容易放下防备,并且在潜移默化间把画册的使用权和管理权毫无保留地交给它。
这个小机器人的存在不仅仅是老狄的“家务机器人”这么简单,它更像是万能润滑剂,夹在李元莫、狄景铄甚至是狄景锐之间,为狄银麟消解了来自亲人们的陌生与提防。
“如果你需要,我可以给你做很多个不同性格的机器人,我收集过人类喜好的数据,知道什么样性格的机器人更容易让人感到愉快,三号是个很好的例子。”
李元莫不想和它再说什么了,他无法说服老狄,因为自始至终他们都无法理解对方的想法。
他无法和一个已经失去感情的机器人谈论“如何对它自制的机器工具产生感情”这种近乎荒谬愚蠢的事情。
“三号和别的机器人不一样。”他声音发涩,“它有心脏……”
“嗯。”老狄感觉到了李元莫的抵触,识趣地站起身,“它有心脏。”
“元莫,我懂你的意思了,我会尽快从沙成礼身上得到我想要的东西,只要时间够短,三号受到的损耗不会太大。”它安慰道。
李元莫没有说话,目送着它离开了这间狭小的房间。
就在老狄即将合上门的一刹那,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他心底浮起,李元莫下意识脱口问道。
“老狄,三号肚子里那颗心脏,真的是你的吗?”